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 ★★书本网论坛★★.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朔方旧事》酒眠花 文案: 漠北,荒城,狂风,孤月。 方及弱冠的陈忆安因家族卷入朝廷党争,被发配至极北之地的朔方城。 南泽和九夷战争不断,生命如风中之絮,随时都会凋零。 那个乐者坐在墙边,抱着他的琴。指尖下流淌的,是绿洲的清泉和大漠的月光。 于是他有了活下去的力量。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江湖恩怨 阴差阳错 相爱相杀 搜索关键字:主角:陈忆安,伏伶 ┃ 配角: ┃ 其它:古风架空,战争,权谋 第1章 荒城   龙景十八年,秋。   日头高悬半空,天穹像是蒙着一层薄纱,苍白中透着一丝淡淡的晦黄,朦胧不清。朔风猛烈地吹刮着这片荒芜的土地,稀疏的草根伏在地上摇曳,沙砾在半空中飞卷,昼夜不息地击打着高耸的夯土城墙。   此处四周皆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和连绵起伏的岩丘,只有一座城池孤独地伫立其中。城墙上的南泽旗帜在风中摇曳,稀疏的马匹蹄印散布在驿道上。附近渺无人烟,直要令人以为这是一座荒城。   事实上,这座城池的别称正是“荒城”。二十年前,南泽大将军唐弋率军十万与九夷战于边境,最后南泽大胜,九夷军退回极北雪原之中。这座城池也在那时易主,由九夷的千丝城更名为南泽的朔方城。   唐弋在攻占城池之后,曾下令所有九夷人迁出该城,如有不从者就地屠戮。当时正值严冬,方圆百里鸟兽飞绝,入夜更是滴水成冰,在途中冻饿而死的九夷人不计其数。于是本就人烟稀少的朔方城变得更为荒芜,除了寥寥几户边民,长居的便只剩下被发配于此的流犯。除此之外,还有一支三千人的南泽军队驻扎,号朔方军。   荒城之中,零星的民房散落四周,大多由夯土所筑,檐下挂着形态各异的丝绦,算是这满目昏黄中为数不多的亮色。偶有几个边民牵着驼马从中走过,铃声阵阵,随风悠扬地回荡四周。   城北有着城中唯一一家酒肆,由于靠近朔方军的驻地,显得热闹许多。午后日头尚烈,几名身着甲胄的军人正在凉棚下大口饮酒,大声谈笑。一名须发皆白、肤色蜡黄的老者穿梭其中,殷勤招呼。他的一张脸上丘壑纵横,像是龟裂的土地,几乎看不出五官的形状,身板短小精悍,一看就已习惯了在这样恶劣的气候中讨生活。   夯土墙边则坐着一个年轻人,身穿厚厚的驼皮衣衫,怀里抱着一把琴。那琴面透着一种泛光的暗黄色,想来是被风沙磨砺,又被人反复摩挲,才形成了这种模样。几根细细的马尾琴弦勾在他的指尖,那手指骨节修长,指尖上密布着发白的硬茧。   这酒肆名唤“一间酒肆”,也不知是谁起的名字,抑或是百姓随口叫出的称呼,被岁月保留了下来,一直延续至今。茶肆的主人是个老者,姓刘,南泽人,是个土生土长的边民。他年纪已大,做不了许多杂事,膝下也无子,便收养了一个义子,姓伏。那年轻人不过二十多岁,弹得一手好琴,平素常以此换些银钱为生,就起了个名字,叫做伏伶。   伏伶动了动手指,一连串清冽的琴声自他指尖流淌而出。琴声起的时候,酒肆里的高声笑闹就慢慢地停了,军官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脸来望着他,四野只剩下风的声音。伏伶半闭着眼睛,不紧不慢地弹完了一整首曲子。那曲子没有名字,所有人却不约而同地从其中听到了绿洲的清泉,饮水的驼羊和大漠的月光。一曲毕,当即便有一名军官鼓起掌来,大声道:“好!”   伏伶微微笑了一下,从沙地里捡起那些人扔给他的几个铜板。他身份低微,这些朔方军肯赞他一声,给他几文钱,已经算是很高的恩赏。刘老望见这一幕,也跟着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挤作一堆,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   正当此时,天色忽然暗了下来。原本明烈的日头不知何时已藏进了云层之后,城头上飘扬的旌旗在片刻前还清晰可见,此刻已成了几个模糊的红点。变天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所有人都听到城墙那端传来巨大的声响,像是某种远古的巨兽正在咆哮,朝着他们一步步逼近。   俗话说,荒城一年只刮两次风,一次就要刮半年。常居于此的边民最清楚,这股大漠上的妖风,要数秋季刮得最烈。风起的时候飞沙走石,三丈外不能视物。飓风往往刮一阵就歇上一阵,没起风,百姓们依旧照常过日子,风一起,大家就纷纷钻进预先挖好的地窖,将门一闩,猫在里面靠预先准备的食水过活。风过了,所有人钻出地窖,荒城便重新变得热闹起来,也算是一大奇景。   “起风了!起风了!”   不远处有户人家高声喊着,“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随即那屋檐下挂着的一束彩绦就在狂风中猛烈地舞动起来。几个朔方军面面相觑,按照飓风侵袭的速度,他们是决计无法赶回驻地了。   “小老儿家有地窖,几位军爷且下来暂避吧!”刘老见状,忙高声招呼。   众人也无法,只得随着他到了那间土屋内。屋里很小,除了一床一灶没有别的摆设,可称得上家徒四壁。刘老在灶旁拨弄了半晌,总算打开一个仅可容一人通过的入口,有一排木梯垂直往下。他年纪虽大,身手却可称得上敏捷,三两下爬下木梯,里面很快就透出了烛火的光亮。   此时风已大得连说话声音都听不清楚了,房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仿佛随时都要倒塌一般。几个朔方军鱼贯而入,断后的则是伏伶,他好整以暇地抱着自己的琴爬下木梯,关上地窖的门,用木条从里面闩住。做完这一切,他松开手,轻盈地落在地面上。   厚实的门板将风声隔绝在外,由狂暴的咆哮变成了喑哑的呜咽。酒肆很小,这个地窖却很大,应该是专为来往的旅客准备的。此刻地窖四角都燃起了烛火,刘老取来清水和杂粮饼,给每个朔方军都分了一份,安慰道:“小老儿家地方虽简陋,食水绝对管够,几位军爷且安心待下。等风一停,老儿便用驼马将各位送回军营。”   “欸,那倒不必,哥几个有手有脚,哪用得着费这份心。”一名朔方军摆手道。   刘老点点头,不由得咧起了嘴。南泽的军队原本不是这样的,二十年的大将军唐弋以残虐狠毒著称,向来不将百姓当人。他仍记得那年春天赶着驼马出城,冰原上随处可见九夷人的尸体,横七竖八,或饿死或冻死,惨不忍睹。但后来的镇边将军唐朔风治军有方,朔方军的习性大为改观,已颇受边民拥戴。   众人在地窖中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一时无话。时间慢慢地过去,风声始终呜咽不休。过了两个时辰,刘老忍不住打开地窖的门,刚一探头,便是一股狂风混着沙子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忙不迭关上门,喃喃道:“这风看来不到天明是刮不停了……”   那几个朔方军的首领闻言,思忖片刻,一挥手,命令道:“今晚就歇在这里。”   众人得令,纷纷在地窖中找个角落或坐或卧,行止也随意起来,三三两两地说起了闲话。那首领回过头,看见那个名唤伏伶的年轻人正抱着他的琴坐在角落,闭着双眼,不知是不是睡着了。他沉吟片刻,正在犹豫是否要上去叨扰一下,只见那年轻人睁开眼,一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他一时觉得有些尴尬,转过头咳嗽了一声,说道:“你的琴弹得很好。”   “谢谢。”伏伶道,静了一会儿,又问道,“你是新来的吗?”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在这里待久了,皮肤都会变得粗糙,尤其是双手,日夜在沙地里劳作,都会皲裂开来。”伏伶道,“而你的手,上面只有握刀留下的茧。”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去看伏伶的手,笑了一下,道:“不错,我的确是新来的。我姓陈,叫陈忆安,入朔方军不过一月。北地的气候,我还不太适应。”   伏伶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地思索起来。像陈忆安这样年轻的军人,在南方前途无量,原本不该来这荒远的朔方。想来是在南方得罪了什么权贵,又或是犯下什么过错,这才被发配一般地派来戍边。他看到陈忆安眼里隐约的一丝落寞,愈发肯定了这个判断。   “是没见过这样大的风么?”他问。   “是啊。”陈忆安叹道,“一刮起来,好像天地都要被掀翻了一样。”   伏伶笑了一下,道:“只有秋天才这样。秋天刮风,冬天大雪封山,雪要到来年的三月才会化。四五月是最好的时节,夏天烈日当空,能把人的皮肤烤焦。风虽大,总还有停的时候,大雪和烈日,那才是无处可藏。”   陈忆安沉默半晌,皱着眉头问道:“这里的人,都是怎么活下来的?”   “想活的人,自然活得下来。”伏伶道,“这也是生命的宝贵之处。”   陈忆安微微一震。伏伶又闭上了眼睛,抱着他的琴。他的手指总是若有似无地挂在弦上,好像随时要开始弹奏一般。陈忆安注意到那琴上也束着彩绦,结子打得很细致,看来这琴对他来说是一件无比贵重之物。   夜色深沉,烛火幽微。外头狂风仍在呼啸,四周的窃窃私语也停了,几个朔方军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陷入深眠,就连那刘老儿也抱着胳膊歪在墙上一动不动。屋子里充斥着风声和鼾声。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想着自己的心事。   龙景十八年,夏。   长长的队伍在荒原上蔓延开去,烈日当空,晃得人睁不开眼,灼热的风吹得人嘴唇干裂,脚下的沙砾干燥而滚烫,蒸干了天地间一切水汽。衣衫褴褛的人们相互扶持着在这片漫无边际的荒原上行进,而他也是其中一员。   从江南一路行来,已有三月,其中艰险劳苦自不必说。他自幼习武,年轻力壮,勉强还支撑得住,但与他同行的那些人就不一样了。押吏都配着鞭子,见谁慢了脚步,上去动辄就是一顿笞打。天干日烈,押吏即使配了水囊仍需不停地舔舐干燥的嘴唇,叫苦不迭,便把焦躁都发泄在这些流犯身上。自从进了荒漠,四百多人的队伍便开始不断减员。   他起初没少挨打,但渐渐地放弃了抵抗,因为这根本没有用。父亲被打为奸党,一纸命令从永安城的王都下来,根本没有给他们任何辩解的机会,阖府上下就已经被押上了囚车。男丁流徙三千里充军,女子发卖为奴,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偌大的陈府不复存在。这些押吏不过是收钱办事的蝼蚁,既不能上达天听,也无权照顾流犯,不将他当街打死已是莫大的幸运。   “忆安,活下去,要好好活下去。”他记得母亲坐在囚车里,昔日显赫的贵妇人云鬓残乱,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地道。那是他与家人最后一次见面。他记得这句话,所以他硬是走过了漫漫三千里,到达了这极北之地的朔方城。   三个月没有沐浴,浑身上下早已脏污得看不出人形,他在军营里唯一的一口井边打了桶水,兜头淋了下去,又打了一桶,看着水面上的自己发怔。倒映出来的人影两颊凹陷,双目无神,头发乱得像是路边被马蹄践踏过的茅草。他忽然失声痛哭,把头埋进水桶里。   “新来的,集合了!”一个穿着朔方军服的老兵“梆梆梆”地在门上敲了三下,看见他的模样,三两步上前,对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妈的,这里淡水金贵得很,不是像你这么浪费的!”   陈忆安抬起头来,一双通红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老兵看了他一阵,摇了摇头,又道:“算了,给你一刻钟,不按时集合,可是要军法伺候的。”   他好容易平定心绪,行尸走肉一般来到校场。新来的人乱哄哄地挤作一堆,不懂得如何列队,看得一旁的几个老兵连连摇头,忍不住上前推搡。那些流犯个个面有菜色,生不出反抗的力气,半晌才歪歪扭扭地列出几个纵队,垂头丧气,像一支打了败仗的残军。   “统统站好!”一个老兵呵斥道,“唐将军马上要来了!”   陈忆安微微一怔。镇边将军唐朔风,这个名字他有所耳闻。唐朔风的父亲便是南泽大将军唐弋,曾在边境立下大功,回朝后手握大权,混得风生水起。但他生个儿子偏偏是个怪胎,放着锦衣玉食不要,竟然自请戍边,在边关一待就是七年。陈忆安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好奇。   烈日下站了片刻,只见一名身披甲胄的年轻将军缓步走上点将台。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紧抿着唇,一副坚毅的模样。他的腰间配着一把做工精良的长刀,刀鞘上镌刻着云纹,定是出自永安城铸刀大师之手。他在烈日下站定,扫视了一圈这群流犯,开口道:“我知道,站在这里的人,不是个个都有罪。”   第一句话落下,下面已经窃窃私语起来。对着一群流犯说出这样的话,放在永安城里,恐怕这个镇边将军当即就能被免职。可他就这么说了出来,云淡风轻,仿佛是一句常识。   “肃静!再有喧哗,军法从事!”当即有人斥道。   唐朔风耐心地等待下面安静下来,继续道:“我不管你们有罪还是无罪,来了这里,都是朔方军的一员。既是一员,必须知军法,守军令,不得相互内斗,不得侵扰百姓,如有违者,法不容情。不管之前犯过什么事,有过什么样的过去,都一视同仁。明白没有!”   下面鸦雀无声。唐朔风又问了一遍,这才稀稀拉拉地响起了“明白”。   “我知道,你们来了这里,都以为已经没有回去的希望。这点我无法作主,但是,”唐朔风静了一会儿,“这里不是死地。你们也不是闭目等死之人,你们有责任。”   “转头看看你们的四周。”唐朔风道。陈忆安转头望向四周,看到烈日照耀下的荒漠,高耸的城墙,城墙之内零星的一栋栋残破的民房。他看到飘扬的南泽旗帜,还有同伴一张张面有菜色的脸。他们有的惊惶,有的疑惑,有的面如死灰,还有的疲惫不堪,像是下一秒就要倒在地上。   “这些,都是你们以后并肩作战的兄弟。那些,都是你们要守护的百姓。”唐朔风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句话。   四野鸦雀无声。陈忆安只感觉心脏仿佛被猛地捶了一下,有股热血开始流动,被挤向四肢百骸。周围的气氛开始慢慢地变了,大家互相打量着,低着头的人昂起了头,愁眉苦脸的人抿紧了嘴角,一种无声的话语在众人之间传递着。他们都是正当年的青壮,没有人愿意在一个荒远之地碌碌无为了此一生。唐朔风的话像是给他们注入了一股希望,他们的生命一下子有了盼头。   “你,出列。”唐朔风忽然一抬手,指向陈忆安的方向。   陈忆安左右看了看,发现所有人都望着他,这才确定唐朔风指的是自己。他站到前面,半低着头,只听唐朔风道:“你练过刀?”   自幼习武之人,步伐和站姿都与其他人不太一样,他能在几百人里一眼看见,还能一语道破他练的是刀,不由令陈忆安惊异于他的眼力。   “这是名刀’龙牙’。你拿上,演一套刀术给我看。”唐朔风解下自己的佩刀,命令道。   陈忆安接过刀。那刀虽瘦长,竟有十余斤重,他险些握不动。但手掌一接触到刀柄,一种莫名的力量驱使他握紧了“龙牙”,将它高高举起。浑身的血液无声地沸腾,一路来的艰险劳苦在脑中不断闪过,他猛然发出一声暴喝,自小练习的陈氏刀法爆发出无比的力道,重重地劈在木桩上,将它断为两截。半截木桩轰然落地,扬起漫天沙尘,他喘着粗气,双眼血红。   “很好。你叫什么名字?”唐朔风问道。   “陈忆安!”他大声地、像是怒吼一般地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忆安,追忆永安?”唐朔风缓缓点头,一扬手,“从今天起,你就是朔方军的校尉。” 第2章 黑骑   “怎么不睡?”   烛火劈劈啪啪地燃烧着,融化的蜡油缓缓滴落,已经聚起了厚厚的一堆。陈忆安从回忆中抽出思绪,发现外面的风声已经停了。伏伶睁开眼睛,坐在那儿静静地看着他。他的同伴依然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无不正在深眠。   “睡不着。”他答道。   应该已经是后半夜了。地窖里看不见外头,但他就是有这种感觉。不知道多少个夜里他就是这样静静地等着天明,不记得过去了多久,也不记得还要等多久。时光对甫及弱冠的他来说不再是什么珍贵之物,而是可以肆意挥霍的尘土,就像外头遍地的沙砾,任其静悄悄地流走也无人会发现。   伏伶站起身,抱着琴爬上木梯,熟门熟路地打开了地窖的门。他穿得很厚重,整个人显得有些臃肿,却不妨碍他动作的灵巧。外面果然一片漆黑,随即“吱呀”一声响,有星光透过酒肆的大门照耀进来,映出了外头一个淡淡的人形轮廓。   鬼使神差般的,陈忆安从地上一跃而起,三两下也顺着木梯爬到了外面。地窖里气息浑浊,他只觉得胸臆间像捂着一团棉花,一探出头来,立马狠狠地吸了两口气。   伏伶伸手来拉他。那双手比他的小很多,手指也很细弱,却带着边民特有的粗糙,握在上面像是抚摸着一片滚烫的沙地。陈忆安握着那只手,忽然觉得这是一只独一无二的手,除了伏伶,再没有人能够有这样一双手。他下意识地望向伏伶,只见他转过脸去,淡淡道:“睡不着的话,就出来走走吧。”   大漠的夜晚孤独而空寂。风已经完全停了,四野寂静得像是能听到月光倾泻在地上的声音。驼马都因为狂风被牵进了屋里,人们都在睡梦之中,四下里见不到一个活物,整座城像是一座空城。他抬起头,看见了天际一条璀璨的银河,它静静地流淌,无数繁星汇聚成的波纹在其中闪耀。月光落在地上,给所有的一切镀上一层白霜。皮靴踏过沙砾,窸窸窣窣的足音遥遥地传了开去。   “这种景象,在永安城一辈子也不会看见。”他不由感叹道。   伏伶没有搭理他的话,继续向前走着。他不是漫无目的地散步,而是似乎正朝着某处去。陈忆安跟在后面,与他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打定主意,只要伏伶不开口,他就一直跟下去,因为他真的很好奇,好奇这个年轻的乐者,好奇与他相关的所有一切。   他们终于到了。面前是一块宽阔的空地,再往前就是高大的城墙。朔方城三面城墙,除了北墙,其他的都年久失修,上面残留着许多涂鸦和壁画。边民生活清苦,平时没什么消遣之物,这些壁画从远古一路延续至今,新旧交叠,战争和风沙使它们变得模糊不清,更有许多只留下一些破碎的线条。伏伶走到其中一副壁画前,忽然把琴负在背后,双手合十,深深地拜了下去。   月光落在他的脊背上,使他整个人生出一种莫名的神圣之感。陈忆安不敢打断,站在一旁看着,直到他起身,才试探地问道:“你在拜什么?”   “这是长生主。”伏伶道。   “长生主?”   “是这座城的神。”他道,声音在夜色中又轻又缓,“南泽有南泽人的神,九夷也有九夷人的神。但很久很久以前,南泽人和九夷人共同生活在这座城里,他们除去自己的神,最尊敬的就是长生主。它代表永不枯竭的生命,创造绿洲和水源,让荒城里的人们得以代代相传。”   “真的有这样一尊神吗?”陈忆安笑了一下,他向来不信这些。   “只是一种信仰罢了。”伏伶道,“在那些繁华的城镇里,孩子长大了,有先生教他们知识,教他们做人的道理。但在这里,天地就是我们的老师,每个人都知道生命是上天的恩赐,珍贵无比,不能被风沙和冰雪轻易夺走。这种信仰寄托于此,就成了长生主。”   说罢,他抱着琴席地而坐,静了一会儿,手指抚弦,缓缓地弹奏出一首乐曲。   与白天的乐曲迥然不同,这首曲子更像是一首祭歌。它深沉而悲悯,静谧而悠长,像是在缅怀着什么。陈忆安听着这首曲子,环顾四周的壁画,忽然意识到有太多他不知道的历史就这样被埋藏在了风沙之下,它们随着时光逝去,直到某一天再没有任何人记得。他忽然觉得悲伤,他原本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却被这乐曲搅动了心绪。   这该是个怎样的人,才能弹出这样的曲子。他心想。   “你的琴声,有一种撼动人心的力量。”一曲毕,他发自内心地评价道。   伏伶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向他。陈忆安不由得紧张起来,却见伏伶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住,朝他伸出手道:“来,我带你去看看绿洲。”   陈忆安上前两步,握住他的手。伏伶把琴负在背后,牵着他往前走,像牵着自己的弟弟。他的掌心依然那么热,夜凉如水,那掌心里却像有一团火。陈忆安握着他的手,竟一时舍不得松开。   绿洲在荒城的西北面。说是绿洲,其实根本算不得一个洲,只不过是一片一眼望得到头的浅湖,湖边生着稀稀落落的矮树。此刻没有风,湖面水平如镜,倒映着天上的银河,一弯冷月静静地沉在湖底,与天上的那轮交相辉映。   陈忆安不是没有来过这里,却第一次看见如此风平浪静的绿洲。一群野驼正在对岸的湖边饮水,一圈圈涟漪不停地漾开,他能听到它们低声的呢喃。自渺无人迹的荒城中走来,这群活物的出现像是一场幻梦,令人感到不真实。伏伶指着它们,道:“每次风过后的黎明,它们都会来这里。平时可是很少能看见的。”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景象。”望着眼前的一切,他的确有些陶醉了。   “这里气候恶劣,所有生灵却仍旧生生不息,即使为了这一刻的美好,也值得好好地活下去。”伏伶道。   “你是在安慰我吗?”陈忆安忽然回过神来了,他一下明白了伏伶为什么要带他去看长生主,弹了那样一首曲子,还牵着他来到这片月光下的绿洲。“你是在告诉我要珍惜生命,不要总是自怨自艾?”   伏伶听了他的话,重重地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他,眼睛像是会说话。   陈忆安忽然觉得百味杂陈,他用力握了握那只手,将心头翻涌而起的那股激流压了下去,尽力平静地道:“谢谢你。”   伏伶对着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很有几分欣慰。   正在这时,远方忽然出现了一丝亮光。他以为旭日终于升起来了,极目望去,却见那亮光是从烽火台发出的。荒城的四角各有一个烽火台,自城墙上凸出高高的一块,极为明显。此刻东北角的烽火台冒出了一簇火苗,随即那火苗猛地炸开,滚滚浓烟冲天而起,映得那一角天空宛如白昼。   “九夷人,是九夷人的军队犯边!”身在行伍已有一月,烽火意味着什么陈忆安再清楚不过。他难以置信地愣了片刻,随即握住腰间的佩刀,一眨眼功夫就已经朝着北门方向窜了出去。   伏伶睁大了双眼,望望烽火,又看看陈忆安的背影,叫道:“等等我!”   两人一路飞奔至城墙下。此时天还未亮,众人刚刚被警报从睡梦中唤醒,正在闹哄哄地集结。火把一簇接着一簇地燃起,没有人弄清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只是依着军令行事,还有人正提着裤子,一切都显得缓慢无比。陈忆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城墙,望着城外的景象,他彻底呆住了。   大片不知名的骑兵正自极遥远处的黑暗中汹涌而来,马蹄踏过荒原,不断朝城下逼近,他感到脚下的土地正微微地震颤。那些骑兵清一色的黑衣,在夜色中简直是一队幽灵之军,辨别不清人数,不过起码也有数千。随着敌军越来越多,阵型中一面大旗渐渐显露出了真面目,那是九夷人的玄天黑旗,金色的一个“怀”字正在月色下熠熠发光。   “怀”是九夷的国姓,这面旗帜至少证明这是一队主力。陈忆安瞠目结舌地望着这遮天蔽日的大军,双腿不由得开始颤抖。   “陈忆安!”有人大声叫他的名字。他回过头去,看见唐朔风身披甲胄,正自烽火台匆匆而下。原来刚才的烽火,竟是他亲手点燃的。   他叫完陈忆安,又看见他身后的伏伶,蹙眉道:“这个人是谁!”   “我……”伏伶踌躇了一下,他知道此时此刻他作为一个平民是绝不该出现在城墙上的。好在唐朔风没有深究,只是对着陈忆安道:“战时私放不相干的人上城,已犯了军规,你可知罪!”   陈忆安仍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好像才发现伏伶在这里,顿时将自己的双眉拧在了一起,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伏伶抱着琴,顿了一下,眉间露出一丝忧色,道,“我这就走。”   说罢他转身便要下城。陈忆安望着他的神色,心中忽然生出一丝后悔和不忍,忙大声道:“你在一间酒肆,我会去找你的!”   伏伶回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应了一声,可那声音已经被淹没在无数的嘈杂中。大批的朔方军正不断涌上城墙,摆开防守阵型。黑衣骑兵的速度迅如疾电,当先一批已到了城下,只见他们勒马弯弓,一排火箭像是巨兽的獠牙一下子咬在了城头上。几个朔方军惨号一声中箭倒地,火焰点燃了他们的衣衫,一刹那一团烈焰就将他们吞噬。一旁的同伴看着这番惨状,纷纷有了退却之意。   “刷”刀光闪过,竟比火光还要耀眼。陈忆安不由转头望去,发现那正是唐朔风的佩刀“龙牙”。他握着刀,刀尖上的血珠汇成一串落地,露出的刀锋惨白如雪。几个死不瞑目的头颅滚在地上,几具身着朔方军军服的无头身躯轰然倒地,在黄土上晕开一片血红。   “擅退者死!”   镇边将军高声下达了命令,那声音在一片嘈杂中格外清晰,如铁锤般重重击打在众人心头,令犹豫不决的人停下了脚步。毕竟早死晚死,一般人的选择都会是越晚越好。防守的阵营终于成了型,三千朔方军个个严守岗位,望着下面那片黑色的海洋。   九夷已有很久没有侵犯南泽的边境了。自从二十年前在朔北吃了大亏,怀字大旗早退回了极北之地的王都,再也不曾出过那片雪原。南泽安逸得太久,边境也安逸得太久,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忽然撕裂了这一切,令这队黑骑从天而降到了他们眼前。   许多人都还以为这是一场幻梦,直到杀戮和死亡将他们唤醒。朔方军只有极少数是身经百战的老兵,大部分都是第一次上战场的雏儿。他们拉起弓,弦上的箭迟迟射不出去。只听噗哧噗哧几声轻响,伴随着惨呼,又是几个同伴变成了火人。不知是谁第一个大吼了一声,红着双眼拉动了弓弦,漫天的箭雨终于从城头倾泻而下。   朔方军虽缺少战阵经验,平日的训练却不曾落下,这一轮箭雨杀伤力极大。黑衣骑兵穿着轻甲,一时抵挡不住,纷纷持刀后退。城上的弓箭手继续攒射,黑骑也回以火箭,双方相持不下。 第3章 酣战   天光渐渐亮起,苍穹由漆黑变作靛蓝,直到一线红日骤然出现在远方的岩山之后。灰黄的天空下,众人终于看清了这队骑兵的全貌。他们一共有上万人,个个配着长刀,马蹄踏过黄土,扬起漫天烟尘,一往无前的气势像是要撕裂天地间的一切。阵后有数辆巨大的战车,上面架着投石机和云梯,正随在骑兵队伍后向前不断推进。   “保护城门!保护城门!”   命令一道道地下来,让人没有任何喘息的机会。一小队朔方军马不停蹄地下了城,搬运巨石垒在城门之后。黑骑被城头箭雨所阻,渐渐收缩起阵线,往城门的方向聚拢,宛如一枚尖锐的钉子,钉尖正对着残破的巨大木门。   唐朔风立在城头,双眉紧蹙。九夷的战术一目了然,就是火攻。在这片干燥的大漠上没有足够的水源,一旦火起,将成燎原之势,一城都无法幸免。九夷军根本不在意得到一座空城,他们的目的只在破坏,只要叩开边关,将这里变成一片焦土,大军便可一路南下,南泽的土地将任其践踏。   想到这里,他立即转头命令道:“陈忆安!你带领一队人马,搬运沙土,无论何处火起,就地掩埋扑灭,明白没有!”   陈忆安正卧在城头上,张弓搭箭,对准了下面遮天蔽日的九夷军。他感觉双手已经不听自己的使唤,敌人一靠近,手里的箭就不由自主地发射出去,钉进他们的身躯。他的头脑一片空白,死亡的概念已经变得模糊,从未杀过人的他看着死在自己手下的黑骑,只知道不停地大口呼吸,浑身血液逆流,耳中嗡嗡作响。   “陈忆安!”   唐朔风叫了第二遍他才反应过来,他握着弓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挪到了上官眼前。唐朔风看着他的模样,蹙紧了眉头,忽然抬手猛地甩了他一巴掌,指着下方的城池道:“你清醒点!我们必须支持到援军到来,在此之前,九夷一旦破城,全城的百姓都将无法幸免!”   陈忆安挨了一巴掌,颊上火辣辣地疼,但周遭的嘈杂却渐渐变得清晰起来。他听见黑骑正大声地呼喝,同伴正怒吼着往下倾泻箭雨和滚石檑木,甚至极遥远的城下,无数百姓正在紧闭门窗默默祈祷。双肩忽然压上了看不见的重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高声应道:“是!”   黑骑的速度极快。他们夤夜突袭,根本不打算给对方反应的机会。但他们没有料到,那本该沉寂的烽火台竟在第一时间亮起,原本该是一群散兵游勇的朔方军竟会坚守城头毫不退却,给予他们迎头痛击。但他们不打算放弃,自雪原千里而来,肩负着怀氏王族的命令,他们没有任何放弃的理由。   他们集结在城门下,纷纷从背囊里取出了火箭。这种火箭造价高昂,每个人都配备了十支,用一支就少上一支。第一轮火箭用来压制城头的攻势,第二轮则对准了紧闭的城大门。只闻一声令下,上千支火箭腾空而起,如一只火焰形成的巨大飞鸟,朝着城门直扑而去。   “铮铮铮”巨大的木门顿时被射成了刺猬,上千簇火苗连成一片,很快便熊熊燃起,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好在今日无风,火势蔓延的速度不快,否则大风一起,城门恐怕很快就会变成一堆焦炭。   陈忆安已领着三百人下了城。沙土随处可见,掘起装袋用不了多少时间。待他匆匆回到城头,只见那数辆巨大的战车已经到了城下,投石机蓄势待发,守城诸人都是一脸凝重。   九夷轻骑而来,战车上无法携带沉重的巨石,但那车上的东西却比巨石更加可怕。头颅大小的圆石裹着油布,数十黑骑正在一旁举着火把,俟这些圆石一点燃,巨大的投臂就要将这些火球掷上城头。只需落下数百枚,这短短的城墙上便将再无法站人。   额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滴落在地。他听见黑骑中有人用陌生的语言下了一道命令,投臂猛地抬起,圆石朝着城头直扑而来,火舌吞吐,几乎能感觉到迎面而来的滚滚热浪。   “快快快!”   已经到了这种关头,所有人都已忘记了生死,机械地搬运、填埋,沙土倾泻而下,一个又一个火球被扑灭,更多的依然接踵而来。流矢横飞,许多人中了箭就这么直直的倒了下去,其他人则踏着同伴生死不知的躯体,填补他们的空缺。一枚流矢射中了陈忆安的肩膀,带着他往后退了数步,他低头一看,举刀将箭杆削去,竟一点不觉得疼。   火球愈发密集。三百名人手很快显得捉襟见肘,带上城的沙土也已不够用,再过上半刻钟,城头的防线势必将被九夷人摧毁。双方都在争分夺秒,这时候多活一刻就是胜利。纷乱的脚步来来去去,不断有人倒下,不断有人被烈焰焚成灰烬。陈忆安提刀将一枚着火的圆石拨到一旁,只觉得头脑一阵阵发晕。   “全部下城!”这是今天的不知第几条命令。朔方军死伤惨重,再这样下去即使援军到来也是得不偿失,唐朔风当机立断地将所有人撤下城楼,守在摇摇欲坠的城门之后。烟火燎天,城门已经烧到了最后关头,不知有多少黑骑正在门后虎视眈眈,伺机而入。   “轰”一声巨响,残破不堪的城门终于塌成了一地朽木,火星四溅,破碎的木屑飞舞着在众人身上割出了一道道伤口。他们都已感觉不到疼痛,因为火光之后无数的黑骑已经扬起了长刀,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们,那是死神的威压。   双方之间最后的屏障仅剩下先前匆匆垒起的石墙。四野静默了片刻,无数的呼喝如浪潮般由远及近地灌入他们的耳膜。骏马扬起四蹄,重重地蹬在高耸的石墙上,而后猛地一个趔趄。无数的黑骑前仆后继,他们甚至无暇等待前方的同伴稳住脚步,前面的跌倒了,后面的就这样将他们的身体当作阶梯跨过四散滚落的岩石。黑骑像是洪水一般朝着狭小的城门无可阻拦地前进,朔方军则仿佛是一道脆弱的堤坝,不知何时就会被这样的攻势摧毁。   “斩马腿!所有人斩马腿!再坚持一刻钟!”主将正声嘶力竭地大吼,“龙牙”刀光闪过,数名黑骑跌落在地,随即又是一刀,斫下了几颗大好头颅。朔方军也已杀红了眼,恐惧和绝望到了极限便是不顾一切的疯狂,他们提着兵刃,以血肉之躯朝着那踏破一切的马蹄迎了上去。   拼了!陈忆安早已麻木了,头脑晕眩得越来越厉害,他重重地抽了自己一巴掌,抽得稍微清醒了些,用仅剩的完好右手提着刀迎向扑面而来的敌军。血色飞溅在他脸上,一阵热辣辣地疼,嘴角尝到了一股咸腥味,马血和人血混杂在一起,辨不分明。   城门一破,朔方军便已处在了绝对下风,不断有生命被收割,徒劳的反抗也不过是苟延残喘。这支二千多人的残军目前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拖延九夷人的时间,让他们进城的时机晚一点,再晚一点。   黑骑的尸体在城门口不断累积,但杀戮的速度远赶不上这般疯狂的突进。终于有一个小队的黑骑突破了防线,随即是第二队,第三队,数百黑骑踏着南泽人的尸体冲进了朔方城,后续仍旧源源不断,像是决了堤的洪水,任何血肉之躯都休想将其阻挡。   再高明的主帅在此时也无计可施,战局已成定局,唯一的转机仅在那遥不可及的援军。   “援军来了——!”城楼上的瞭望台忽然爆出了一声兴奋至极的高呼,那呼声用尽了一个人最大的力量,末尾几乎破音,遥遥传遍了整个战场。   朔方军们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几乎喜极而泣。黑骑则发出一阵悲鸣,九夷骑士们举着长刀,望着唾手可得的城池,被鲜血染红的脸上满是遗憾和不甘。   陈忆安遍身染血,听到那四个字,握刀的手忽然一松。一阵铺天盖地的眩晕袭来,眼前的景物变成大块模糊不清的色彩,他头脑一空,就此失去了意识。   眼前一片黑暗,首先传入耳中的是凌乱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惨呼□□。他睁开眼睛,只觉得头脑仍旧晕得厉害,辨不清上下左右,一阵烦恶欲呕。   “先别动,你中了狼毒箭,毒素还未全清,需要静养。”   身侧传来一个声音,他听得出那是军中医官封久。身体实在太过不适,他调整了半晌才勉强开口问道:“现在怎么样了?”   封久没有立即回答他,嘈杂的声音响了一阵,这才听他说道:“九夷人已经退了,邺丘的援兵现在在城下和唐将军汇合。但是……”   “但是什么?”   “九夷人先前进城掳掠了一番,带走了不少辎重,还有许多南泽百姓。”   “他们……”陈忆安想要坐起身来,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一动就差点滚到地上去,只能强压着呕吐的欲望,哑声问道,“他们掳百姓做什么?”   “不知道。”封久这么回答他。随后他离开了,想来这一战伤病一定很多,军营的医官和民间征召的大夫全都忙得脚不点地,没有人愿意特意关照他这个已无生命危险的轻伤患。   陈忆安躺在草席上,竭力忍着一波接一波的眩晕,太阳穴突突地发疼。封久不知道给他灌了什么药,令他一阵阵地想吐。终于他忍不住侧身吐了个天旋地转,一直到吐出了胃水。他精疲力尽,顾不上秽物腥臭,滚到一边又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再度睁开双眼,只见四周光线幽暗,外面传来呜呜的声响。又起风了,他想。他已不在战场,而是不知被谁和几个伤兵一起挪到了一处不知名的地窖。他忽然觉得像做了一场梦,黑骑,火攻,守城,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记忆里最清晰的反倒是那个无风的静谧夜晚。他有一种错觉,仿佛他仍身在一间酒肆的地窖,有一个乐者正坐在他身边,怀里抱着他的琴,正准备弹一首关于记忆的乐曲。   他勉强撑起身。只见这个地窖极其狭小,伤兵们躺在地上,有的醒着,眼里的神色像是丢了魂;有的则睡着,像没有反应的尸体。他看到有人失去了肢体,半截断腿耷拉在地上。他坐起来,喘了两口气,嗓子干得像是要冒烟。好在地窖里早有储备,他拿过水囊,一气朝着喉咙里灌了下去,这才回复了两分精神,肩头的伤口开始火辣辣地疼。   “这是哪里?”他问道。没有人说话。直到他又问了一遍,这才有人缓缓摇了摇头。   风声呼啸,陈忆安只觉得心绪纷乱如麻,一种莫名的力量驱使他站了起来,爬出了地窖。他推开门闩,狂风混着沙砾扑面而来,令他下意识地扭过脸去。天色很暗,泛着蒙蒙的亮光,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好在这次的风没有上次的大,人在其中勉强可以行走,不会被狂风刮跑。他随手扯起一块毡布蒙住口鼻,迎着狂风走了出去。   城头上残留着战乱的痕迹,不少尚未收殓的尸体卧在那里,任由风沙将其掩埋。残破的城门修筑了一半,在风中歪歪斜斜地伫立着,城墙上依然能看到烟火烧灼的痕迹。他看着这些,始知这一切不是梦境。他低着头,一只手捂着口鼻,一只手勉强抬起抵挡着肆虐的风沙,一路来到一间酒肆门前。   酒肆的旗幡早已不知所踪,桌椅凌乱,一副被洗劫过的模样,唯有四面夯土墙还完好无损。他顾不得许多,钻进屋里,找到那扇地窖的门,猛烈地捶打起来。   过不了多时,门开了,里面探出一个脑袋,正是刘老。他一脸惊惶之色,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看见陈忆安的脸和他身上的军服,这才微微平静下来,抖着声音问道:“九夷人退了?”   陈忆安一怔,敢情这个老头自烽火燃起时就猫进了地窖,一直没有出来。风声猛烈,他只能哑着嗓子大声道:“九夷人早就退了。伏伶呢?伏伶在不在?”   刘老听了他的话,先是一愣,又是一喜,随后露出一丝疑惑,蹙着眉头,脸上的皱纹拧成了一团:“伏伶?我没有看见他,自从那天晚上睡醒,我就没有见过他。”   陈忆安闻言,一颗心直坠入谷底。 第4章 出城   据刘老所言,那天晚上烽火燃起的时候他就吓得躲进了地窖,紧接着外面喊杀震天,不停有人匆匆路过酒肆,甚至还有人操着九夷人的语言,举刀砸地窖的门,吓得他缩在里面一动都不敢动。等到那些人退了,他便累得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待醒过来,外面又起了风,这才一直耽搁到了现在。   陈忆安这才知道现在只是第二天的清晨,他以为自己昏睡了数日,实际却只有一日一夜。刘老什么都不知道,他放弃了继续追问的打算,转而道:“有没有马?这里有没有马?”   这个被吓坏的老人瞪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狂风一直在呼啸,陈忆安忍受着风沙扑面的痛苦,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清晰:“有许多人被九夷军掳走了,伏伶可能也在里面,我要去救他们。”   刘老听了这句话,脸上的皱纹顿时拧成了一种忧愁的模样。他犹豫了一会儿,手脚并用地从地窖里爬了出来,道:“马在后面,我带你去牵。”   两人来到马厩,一匹矮马正嚼着麦麸草料,溜圆的马眼警惕地盯着陈忆安这个不速之客。这是马厩里唯一一匹马,刘老的生活就像这里其他百姓一样穷苦,一匹马已经是他全部的财产。陈忆安心下感激,他知道伏伶对这个老人来说是亲人般的存在,这才使得他这般慷慨。他牵起马缰,大声道:“你放心,我一定把他带回来。”   他虽如此说,实际却知道这件事恐怕连一成的把握也没有。黑骑已不知所踪,就算知道去向,军马的脚力也绝非他□□这匹矮马可比。但他还是决定试一试,如果什么都不做,他将会无法原谅自己。   他策马驰向城门。风沙虽大,瞭望台上依然有人驻守,正用毡布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缩在角落里避风。陈忆安将马拴在墙角,用手挡着脸一路跑了上去,问那位同僚道:“九夷人往哪里去了?”   那人从毡布底下露出一双眼睛,看见他,略带惊讶地唤了一声:“校尉?”   “我问你,九夷人撤军之后,往哪里去了?”   “听说是往邺丘方向去了……”那人答道,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又问,“校尉你要往哪里去?”   陈忆安不答,转头下了城墙,脚步仓促。那人在后面大声喂了几遍,他置之不理,一路奔下城墙。矮马站在避风处,惶然地左右四顾,似是不知何去何从。陈忆安握着缰绳,低声道:“马儿马儿,这点风沙,还吃得住吧?”   骏马喷了喷响鼻,低垂着头,又抬了起来。陈忆安翻身跨上马,唤了声驾,马儿便扬起四蹄从侧门奔了出去,迎着风沙速度丝毫不见缓。那位朔方军的斥候见自家校尉就这么不要命地跑进了戈壁里,急得团团乱转,然而陈忆安转瞬便去远了,无论他如何叫喊,声音都被湮没在风里。   朔方军大营,帅帐。   帐外狂风呼啸,帐内却一片默然。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沙盘,边境数城及地形一目了然,涂了颜色的木杆立在沙盘上,蓝色代表九夷军,红色代表朔方军,或分或合,如星辰般散落在广袤的荒原之上。唐朔风及数位副将立在沙盘边,神色无不分外凝重。   九夷军此次进攻是一次彻头彻尾的突袭,如若不是唐朔风及时点燃烽火台,边境数城恐怕已经落入其囊中。但而今形势依然不容乐观,九夷虽已退兵,却掳去了大量辎重和百姓,并且据最新的斥候情报,黑骑转而去往邺丘,不知意欲何为。邺丘守将已召集兵马回援,九夷人不得入城,却聚集在城下,暂时没有退兵的意向。   “边境安逸得太久了。”唐朔风忽然沉声道,“九夷人是一群凶残的野狼,不是温顺的猫儿。我们边境的守将们,似乎都已经忘记了这一点。”   诸将不由抬头望向这位年轻的上官。实话说,他们先前从未将这个不到三十岁的主帅放在心上,敬他一声镇边将军,不过是因为他的父亲唐弋。但经此一战,众人无不对他心悦诚服,无论是第一时间点燃烽火,还是之后下达的一系列命令,无不表现出这位将军杀伐果决、纵观全局的素质。如果不是因为他及时斩首逃兵,指挥严守城门、扑灭大火,仅凭一群散兵游勇的朔方守军绝支撑不到援军到来。   “唐将军居安思危,颇有乃父之风。”副将张迁诚心赞道。他已有近五十岁,是个驻边的老将,身形魁梧,面色黝黑,说话的时候,鼻下的两撇长须不住抖动。   唐朔风摇了摇头:“不要将我和父亲混为一谈。他是个屠夫,我不是。”   众将不由面面相觑,如此公然诽谤父上,令人称奇。不过唐朔风一向口无遮拦,他们也不好多话,只静静听着。   “九夷那边的间谍传来消息,老国主怀武已薨,继位的是他的二皇子,怀英。”唐朔风缓缓道,“我想,我知道九夷骤然出兵的原因了。”   “怀英此人一向好战。九夷自从二十年前败于南泽,元气大伤,独自休养生息,怀武已几乎绝了出兵的念头,可主战派始终苟延残喘,就是因为这名二皇子。他不知使了怎样酷烈的手段夺得国主之位,继位后第一件事竟然就是攻打南泽。”唐朔风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不屑,“如果此战失利,他不知要被国人如何诟病。可惜,他似乎对自己胸有成竹。”   “听将军的意思,是对此一战也胸有成竹了?”张迁问道。   唐朔风反而陷入了沉吟。帐中气氛始终沉闷,像是有一块看不见的大石压在众人之间。静了半晌,他道:“不得不说,我们的朔方军,连带邺丘的八千人马,能否对抗九夷的黑骑,仍是未知之数。”   “兵法有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九夷的黑骑竟有如此之强,不过区区万人,就敢硬撼边境的坚城高墙?”   “你们也看到了,先前一战。”唐朔风道,“这是怀英亲手训练出来的人马,是他的亲军。可以说,九夷全部的精锐都在这支军队里,他们有最好的装备,最为耐久的马匹,打起仗来完全不要命,后面的踩着前面同伴的尸体前进,战至最后一个人也不会退却。这一点,我们的军队完全无法相比。怀英为了这一战,可说是下了血本。”   “战报已递出去了,三千里加急传往京师,如果上面肯加派兵马,把握应该大些。”张迁道。   唐朔风颔首,陷入了缄默。   “急报!”帐外忽然有人高声唱道。唐朔风命其进得帐来,只见是个风尘仆仆的斥候,从怀中掏出一封简报。唐朔风接过一看,眉头越蹙越紧,忽地将那简报重重掷在案上,喝道:“混账!”   “发生何事?”张迁忙不迭问道。   “黑骑围了邺丘,将掳去的百姓推在阵前,扬言令邺丘守将开城投降,给了一日之限,如不投降,这些人全要人头落地。”唐朔风紧抿着双唇,极力压抑着情绪,可站得离他较近的将领却能发现,唐朔风的双手正在微微颤抖。   帐中陷入一片死寂。这种野蛮毫无人道的行径,简直骇人听闻。空气仿佛凝固了,不知过去多久,张迁忽然低声道:“他们不会是在报二十年前的仇吧?”   唐朔风骤然抬头。二十年前南泽入侵千丝城,九夷人无论妇孺老幼,皆难逃一死,尸横遍野的惨状,他早已听城中的老边民讲述过无数次,但无论听闻多少次,依然为之悚然心惊。张迁的话音一落,他已然从心底里认可了这个说法,闭了闭眼睛,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诸将一时默然。有人道:“九夷人这招的确狠,我们不能开城,但也绝不能坐视百姓被杀,否则对军心将是一个极大的打击,这仗也不用打了。诸位集思广益,总该想个办法才是。”   说来容易,真正拿出一个办法却何其困难。帐中议论纷纷,有说尽力拖延的,有说放弃百姓的,也有说派间谍混入黑骑中,前往干预的。但无论是哪个办法,听上去都是漏洞百出,不可成行。唐朔风负手在沙盘前踱了几圈,听着那些恼人的议论,眉头越蹙越紧,终于抬手大声道:“静!”   四周霎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的投射在主帅身上。唐朔风望着那个斥候,后者低着头,静待命令。他缓缓道:“帮我带一封信给邺丘守将萧明,晓喻全军:九夷掳我南泽百姓,以此相胁,乃蛮夷行径,为天地不容,必将自取灭亡。我南泽边境固若金汤,区区数万黑骑休想破之,不若早早投降。我南泽素以宽厚待人,如若投降,金银玉帛,自有赏赐。若拒不投降,伤我南泽百姓,来日必将十倍还之。”   一字一句述罢,他微微扬起唇角:“让萧明的兵对着城下喊话,喊话的内容如上所诉,不管怎么讲,一定要将意思完完整整地传达给那帮黑骑。”   “黑骑会相信这种话?”张迁不由持怀疑态度。   “不是让他们相信。”唐朔风看向他道,“而是给我们的人以信心。嘴里喊着这样的话,邺丘的守军就不会自乱阵脚,俗称虚张声势,也叫壮胆。”   张迁一时被他噎住,心想这位上官口无遮拦的毛病未免严重了些,让人听了去,下面的人不知会怎么想。斥候已经领命而去,张迁看了看那人的背影,又回过头来道:“如果黑骑不为所动呢?等到明日,结局不还是一样?”   “风真大啊。”唐朔风忽然没有没脑地叹了一声,随后道,“不过很快就要停了。如果它越来越大,就是老天在帮助我们了。可惜,老天似乎并不给面子。”   “你们有谁擅长刀术和弓马?”他忽然抬头,扫视了一圈立在他眼前的诸将。   众人面面相觑,都缄口不言。他们都是守边的老将,擅长的兵法的居多,手底下基本都只有战场上练出来的那俩家伙,说到对武艺的专精,竟无人有此信心。毕竟将领大多只需居中调度,很少有需要亲自上阵杀敌的,唐朔风已经算是这群人中的第一高手。所以他有此问,无人敢于应声。   “之前倒是见过一个不错的年轻人,刀术自有一套章法,弓箭使得也出众。只是缺乏经验,心性稚嫩了些。这个任务,交给他倒也可行。”说到这里,唐朔风抬手唤来一个下属,“你去找陈忆安,让他来见我。”   那下属领命而去,随即就杳无声息。过了许久许久,大约有小半个时辰,才见他风尘仆仆地回到帐中,单膝跪地,哭丧着脸道:“将军,望楼上的斥候禀报,陈忆安一个时辰前孤身一人策马出了城,不知往哪里去啦!” 第5章 邺丘   邺丘距朔方城大约五十里,陈忆安策马狂奔,半个时辰已到了城外。若是军马,还能更快一些,可这匹马又瘦又矮,能有这般速度已得归功于他不要命的驱策。风沙果然慢慢小了下来,原本昏黄一片的天空渐渐变得通透,邺丘的城墙隐约伫立在迷雾中。他驱马奔上一座岩山,伏在后面静静地窥视城下的战场。   黑骑果然都在这里。他们宛如一尊尊雕塑,骏马不喷响鼻,整个战场安静到压抑。黑骑的前锋距离城墙约莫一箭之地,在这之间凝立着一排持刀武士,数百平民被押着跪在阵前,看不清容貌。对峙不知已经持续了多久,一种无形的压迫弥漫在四周,令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转头望向城上。城头守军张弓搭箭,若即若离地瞄准黑骑的前锋。谁都不敢将箭尖真正对准他们,万一失手,等待他们的就是千古骂名。每个人的掌心都满是汗水,神经绷紧到了极限。只要一有变故,他们就会像惊弓之鸟一般举目四顾。   陈忆安皱了皱眉,一时无法可想。怀英的这支骑兵果然是一支虎狼之军,军纪严整,丝毫看不出一日前酣战的痕迹。他们依旧是轻骑上阵,每个人除了□□骏马,便是身上的轻甲和腰间的长刀,身后负着箭筒,再无多余装备。装着火油的战车依然在阵中,覆盖着厚厚的毡布,火油桶叠起足有一人多高,黑骑密匝匝地围在它附近,将其重重保护。   他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火油,脑中一时冒出了一个念头。   这么多的火油,要是骤然被点燃,加点风一催,必然会造成极大的杀伤,甚至引发爆炸,方圆至少半里寸草不生,到时一片混乱,说不定就可为那些平民创造出一个足以逃生的契机。他目测了一下,爆炸的范围绝对波及不到前锋,百姓当可无虞。可问题是,要怎么才能引爆那些火油呢?   他离那些战车至少有一里,弓箭射不到这么远,若强行突入,前进不了几步就会被成群的黑骑剁成肉泥。他比划着距离和弓箭的射程,眉头不由紧揪成了一团。   风沙渐渐地停了,天空显露出微微的蓝,日头高悬半空。城上忽然走出个人来,身着重甲,看来便是邺丘守将萧明。只见他对麾下众人吩咐了一番,随即便有几名守军站了出来,对着城下高声喊话。陈忆安离得远,喊话的内容他只听得七八分,不外乎是什么放下武器投降,你们绝无胜算这样的套话,那小兵喊得脸红脖子粗,倒颇有威势。   这般喊上半晌,前一个累了,后一个便补上,活像是在唱一台大戏。陈忆安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看来战场上只要能够胜利,任何一方都会不择手段,无论这手段多么的野蛮,多么的不上台面。   日头渐渐西移,黑骑依然静立宛如一尊尊塑像。不过就算陈忆安也被这疲劳攻势吵得耳膜发疼,难说这群黑骑是真正不为所动,还是碍于军规不敢妄动。忽然有一群飞鸟掠过战场,扑打翅膀的声音汇成一片浪潮,渐渐远去。他望着那群飞鸟,脑中忽然现出一丝灵光。   萧明正在城头上焦急地踱步。已经过去了将近六个时辰,天色都要黑尽,他们却依然没有办法来破这个死局。唐朔风带来的消息只为了稳定军心,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明日一早数百名无辜百姓人头落地,他这个守将必将被弹劾到永世无法翻身。   夜幕沉沉地压了下来,太阳隐没在极遥远外的岩山之后,一群寒鸦自靛蓝的苍穹之上掠过。萧明负手立在女墙之后,愁眉紧锁,手下的将士无不双眼泛着血丝。看来今夜将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忽然之间,城下爆发出“轰”的一声巨响。那响声足有开山裂石之威,吓得他一个趔趄,随后顾不得自身安危,猛地扑在了城头向下望去。只见黑骑之中爆出了一团火光,那火光将一辆巨大的战车完全笼罩,碎片四散而飞,那些带着火焰的木屑落到另一辆战车上,又是“轰”的一声,炸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无论城上还是城下的诸人,皆已目瞪口呆。只见一连排的战车就像一串炮仗似的一辆接一辆炸了个干净,轰隆轰隆的巨响不绝于耳,冲天而起的火光耀得人两眼发白。等那光芒渐渐散去,下面已是尸横遍野,至少有数百九夷人被炸死当场,一具具焦黑的尸体瘫在地上。这还不算完,九夷全是骑兵,巨大的响声令这些马匹发了狂,畜生受了惊,纵使马上的骑士怒吼着牵扯缰绳也无法约束。它们撒开四蹄漫无目的地疯狂奔逃起来,马蹄踹倒了人也毫无所觉,已有上百名黑骑被疯狂的骏马践踏于地,或死或伤。   乍逢如此巨大变故,下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只听不停有蛮夷的语言大声呼喝,却怎么也无法控制住场面。萧明咽了咽口水,已经完全懵了。怎么会这样?莫非是有什么神兵天降,还是唐将军施了什么奇计?混乱仍在持续,他傻站在城墙上,愣是摸不着头脑。   “将军,快看!”忽然有一名手下指着遥远的天际,惊讶地大声呼喊起来。   日暮西沉,天色黝黑,萧明极目望去,只能看见地平线上隐约冒出了一群黑影,像极了那日黑骑乍然出现的模样。可那群人却不是黑骑,他们比黑骑的数量要少上许多,不足千人,□□骏马也不如黑骑那般迅猛。他们也是轻骑,人人都带着刀,如一阵风似的刮进了九夷的阵营。杀声震天,没有过多犹豫,这支骑兵与黑骑短兵相接,对刚刚陷入混乱的九夷人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   躲在岩山后的陈忆安看得分明,那是朔方的援兵,虽然没有打出旗号,却都是他朝夕相处的同僚,举手抬足一眼望去就能认出个七八分。他心中似有明悟,恐怕朔方军已经有了一套计划,派出了一队人马,未及实施,却偏偏遇上了这场爆炸,只好顺势而为。看来这支队伍的首领也是个懂得随机应变之人。   时机转瞬即逝,陈忆安往掌心里吐了两口唾沫,压抑着狂跳不已的内心,策马冲进了战场。   爆炸现场满目疮痍,后军混乱仍在持续,前锋武士也无心继续照管那些百姓,有不少都已经加入了救急的大军中。火油淌得满地都是,正不停蔓延,战场中很大一片已经无法站人,不经意间将前锋和后军隔了开来。陈忆安单枪匹马冲入阵中,竟一时无人注意到他,只有数名黑骑发现他不是九夷人,刚举起刀,就被他斩于马下。已经不是第一次杀人,他却依然觉得呼吸困难,近在咫尺的鲜血飞溅在脸上,令他恨不得就此掉头就跑。他咬着牙又杀了数名九夷军,终于看见了那群被挟持的百姓。好在黑骑自恃武力,并未用绳索缚住这些普通百姓,因此他们虽然惊慌,却还有能力逃跑。   “快走,到邺丘城门下,让萧将军开门,我替你们断后。”陈忆安大声道。   百姓们面面相觑,他们从极度恐惧中略微回过了神,终于认出了这个带有明显南泽容貌的年轻人。他们几乎喜极而泣,来不及说上一声谢,纷纷用尽了最大力量地往城门口跑去。陈忆安握着刀,突然发现自己说了大话。黑骑的前后军虽然被火油隔了开来,却依然有不少人数,此刻发现南泽百姓逃跑,已经陆陆续续围了上来,一双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夜里的狼。陈忆安咽了咽口水,强行定下心神,他现在已经别无选择。   “放箭!放箭!别伤人!你他妈往哪儿放,对着后面那群九夷的王八羔子啊!”城头上忽然传来一声怒吼,一排箭雨射向黑骑前锋,顿时射倒数人。但似乎是因为神经绷得太久,这些弓箭手有些失了准头,有几支箭恰恰钉在他面前,险些要将他射个对穿。   陈忆安深吸一口气,策马往城门的方向退去。百姓中有不少老弱妇孺,跑得极慢,他不能将这些人暴露在黑骑的屠刀下,只能牢牢坚守在他们身后。箭雨将黑骑前锋隔开了大半,但仍有数十骑跑进了射程,离他不足十步。距离太近,上面已经不敢贸然放箭。陈忆安握着刀,掌心里满是汗水,他明白,孤注一掷的时候到了。   如果是唐朔风,会不会砍杀这群人如同切菜?他忽然冒出这么一个念头,但只是一瞬就消散了,因为敌人的长刀已经贴向了他的面门。他抽刀,上挑,前趋,递刃,只闻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那名黑骑跌落马下,胸膛里喷出的热血染红了沙土。脑后乍闻破风之声,他看也不看,回刀往身后一递,扬臂抡出一个半圆,身后又一名黑骑被开膛破肚,惨呼不绝于耳。   陈忆安已经有些麻木了,手中的刀已经不受控制,它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自发地收割着敌人的性命。他像头野兽一样地喘着气,瞪着不住逼近的黑骑。他们只剩下了二十人,见他如此奋不顾身,竟一时心生畏惧,止步不前。   “小子!快退,往城门的方向退,我们替你殿后!”城上传来大声呼喝。陈忆安用余光瞥了一眼城门,发觉百姓都已撤得差不多了,当机立断拨马回头。黑骑也是在这时候动了,他们一拥而上,举刀朝着陈忆安的背心攻来。对他们而言,能否破城此刻已经不重要,这个南泽少年已给他们造成了绝大的屈辱,不报此仇,他们无法和自己的同僚交代。   □□矮马不及黑骑骏马,转瞬就被追上。陈忆安回刀欲战,手臂忽地一软。肩上箭伤未愈,连日紧绷的神经已经耗尽了他的力量,他感到力不从心,死亡的恐惧从心底里蔓延开来。一名黑骑压住了他的刀,另一名黑骑抽刀就要斫向他的脖颈。他仿佛听到了血从腔子里喷出来的声音,仿佛看到了视线被自己的鲜血染红。   不行,我不能死。陈忆安骤然爆发出一声断喝,硬生生地格开了那把沉重的长刀。肩头的伤口崩裂,一阵剧烈的疼。他抡起手臂,就像是第一天入朔方军时挥出的那刀一样,重重地劈在黑骑的长刀上。银光闪过,长刀断作两截,那名黑骑亦被这无匹的一刀断喉。   两具尸体滚落下马,将后面的人阻了一阻,为他夺得了一线生机。他听见几支利箭自城上破风而来,精准地钉入了后面黑骑的胸膛。萧明派出了军中最好的神箭手,务必要保得这个年轻人周全。陈忆安来不及说上一声感激,咽下喉中翻涌的血气,提刀一刀砍在马臀上。□□矮马爆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疯狂地窜向城门。终于,它猛地一跃,直直跃入了那仅开一线的巨门。   甫一入城,他猛地跌下了马,滚落黄土。那矮马仍旧疯狂逃窜,片刻便不知所踪。 第6章 重逢   “医官!医官!”有人在他身边大声喊叫。   陈忆安心想自己还真惨,短短两天已经数度经历这种场景。身上的伤口全裂开了,新伤旧伤交叠在一起,他只觉得身体已经像是不属于自己的,瘫在地上硬是半天无法提起力气。   医官扶着他站了起来。萧明匆匆跑下城墙,望着这个灰头土脸的年轻人,半晌,在他肩上猛地一拍,一叠声道:“好小子!好小子!”   “咳咳……”陈忆安咳嗽了两声,将喉咙里呛进去的沙土咳了出来,对萧明的话充耳不闻,只是望向那些百姓。秋夜寒凉,他们担惊受怕了一整日,正挤在一处瑟瑟发抖。陈忆安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番,忽然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他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骤然从医官手中挣脱,左右来回,哑着嗓子问道:“伏伶呢?伏伶呢?”   百姓们面面相觑,一时都未想起还有这样一个人。之前形势混乱,人人关心的都只是自己父母妻儿,哪有闲心去关心一个外人。陈忆安问了半晌,竟无人回答。   “将军,将军!”一名斥候忽然匆匆上前,单膝跪地,报道,“九夷人已经退了!”   “好!太好了!”萧明闻言,顿时喜不自胜,原本岌岌可危的邺丘之围,竟就这样在弹指间化去,他不由兴奋至极地对陈忆安道,“小子,你此番立下大功,我会代你向唐将军讨封,从此你便可前程无虞啦!”   “萧将军!”陈忆安忽然回头对着他道,“朔方城的百姓,仍有人下落不明,我担心……”   萧明摆了摆手,为难地道:“战乱之中,本就难以顾得人人周全,我麾下士兵尚且死伤无数……现在九夷人刚刚退兵,外面难免还有他们的探子,况且夜黑风高,要去大张旗鼓地搜寻一两名百姓,实非明智之举。”   “可是……”陈忆安想起刘老那张焦虑的面容,心中宛如油煎火烧,却一时想不出反驳之言,张口结舌。   “你如此焦急,那失踪之人可是你的重要之人?”萧明问道。   “……”陈忆安更加无话可答,他亦说不清伏伶算是个什么人,只不过放着他的安危不管,他既对不起刘老,也对不起自己。   他为人向来重诺,颇有些死心眼,既是答应了母亲好好活着,便好好活着;答应了伏伶去一间酒肆找他,便就是要去找他。而今同刘老说了要带他回去,便也一定要做到。若非如此,他良心难安。   “这样吧,我吩咐下去,令斥候留意一二,今夜先莫要轻举妄动,你伤势颇重,不如就在本将营中静养。”萧明劝他。   他堂堂一城守将,肯为陈忆安的事情留心,已证明他颇为看重这个年轻人,甚至有意将他引到自己麾下。但陈忆安偏生是个不识抬举的,他听了萧明的话,完全不为所动,什么言下之意更是毫无所觉,只是强撑着抱拳道:“不必了,我只想尽早回到朔方城,向唐将军复命。”   萧明叹了口气,这年轻人心性坚韧,又有股说不出的憨直,令他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他只得道:“罢了,随你。”   “恳请将军借我一匹马。”   “来人!给他牵匹马来。”   陈忆安跨上马背,未及道谢便匆匆消失在夜色中。萧明看着他的背影,叹道:“这样的年轻人,而今已经很少见了……”   夜色深沉如墨,戈壁上,骏马正撒开四蹄狂奔。黑骑刚匆匆撤去,战场上仍旧残留着遍地狼藉。九夷善于铸造兵刃,也善于炼制桐油等物,那火油经久不灭,仍在炽烈燃烧,黑骑的尸体横七竖八,残肢断臂随处可见。远处的岩山隐藏在夜幕的黑影中,冷月高悬半空。   陈忆安茫然四顾。他一时冲动跑了出来,却又不知该何去何从。战场上遍地是死人,还有不少半死不活的正自惨哼,要在其中找一个人谈何容易。陈忆安打心底里不希望伏伶身处其中,但他又不知该往何处找寻,便愣在当场。   “伏伶!”他喊道。   “伏伶——!”   声音在战场上远远地传了开去,受岩山所阻,形成悠然的回音。没有人回答他。陈忆安拨马回头,朝着黑骑撤军的方向一路找寻。   忽然,他看见前方似有人影晃动,登时打马上前。只见那是一队朔方军的斥候,看见他单枪匹马,纷纷露出戒备姿态,看清了他的容貌这才一松,亦有几个人口称校尉,已经认出了他的身份。他心生疑惑,不由问道:“夜色深了,你们为何还在此逗留?”   “我们打扫战场,遇到一形迹可疑之人,头儿正在那里问话。”一人答道。   “形迹可疑之人?”   “是,此人是朔方人氏,但九夷退兵后却不曾回城,一直在战场上逗留,不知意欲何为。”   “那人在哪里?”   斥候指了一个方向。陈忆安奔马向前,只见那边火光围成一圈,四五个朔方军的斥候背对着他,将一人堵在岩山下。那人身着驼皮衣衫,裹得厚重,发丝凌乱,颊上沾着尘土,一双湖水似的眼睛满是惊惶神色。那不是伏伶又是谁?   他背靠着岩石,随身的那把琴已不知所踪,一副疲惫至极的模样。斥候们围着他,大声问道:“实话实说,你无故逗留于此,意欲何为?”   “我没有!”伏伶辩道。他像是吓坏了,只知道说这三个字,余下的什么都说不出来。陈忆安无法坐视,跨下马推开那群斥候,高声道:”别问了!他不是歹人!”   “校尉!”那群人看见是他,先唤了一声。   “九夷人掳走朔方城数百平民,现在大部分已经被安置在城中,仍有少数生死不明。难得找到一人,你们竟还无故怀疑,恶言逼问,实在可恶!”陈忆安已着实有些生气了。   “可……”   “不必再说了!”陈忆安撂下话,但看着这群同僚烟熏火燎的面容,想到连日来战役艰辛,这些人成了惊弓之鸟也情有可原,便放缓了语气道:“你们继续做你们的事情,不要为一些捕风捉影的小事耗费了精力,早点做完,早点回去歇息吧。”   “是。”斥候们拱手,各自散了去。陈忆安朝着伏伶伸出手,道:“来,我带你回朔方城。”   伏伶握住他的手,跟着他跨上了马背。陈忆安的掌心冰冷,感觉不到一丝热度,他的嗓音也是嘶哑的,身上的衣服染满了血迹,不知经历了怎样的恶战。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带着伏伶一路朝着朔方城的方向奔去,仿佛一个孩子在外面迷了路,而他正接那个孩子回家。   午夜的风吹拂在脸上,银河在天穹闪耀。陈忆安的呼吸越来越冷,他策马跑了一阵,忍不住偏过头咳嗽了两声,嘴角微微溢出了一线血迹。他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微微痉挛。   “你受了伤。”伏伶坐在他身后,忽然道。   “是啊。”陈忆安答道。他已经是强弩之末,说话只能尽量简短。   “伤得还很重。”伏伶轻声道,“这里的夜晚很冷,失血过多的话,人很快就会失去力气,冷得动不了。”   陈忆安苦笑,他何尝不知道,双手早就没感觉了,不过是凭着一股惯性前进。这样下去或许他在到达朔方城之前就会冻僵在路上,或许能堪堪坚持到目的地。谁知道呢,他已经懒得去想这些事了。大脑仿佛也冻住了,已经停止了思考。   伏伶忽然解开了自己的衣衫。他只留下了一件里衣,剩余的披在身上,而后将陈忆安抱在怀里,用一层层衣衫将他牢牢裹住。   后背传来一股暖流,渐渐融化了他冻僵的身躯。一双手臂环在腰上,将热度毫无保留地递了过来,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手臂慢慢恢复了知觉,胸臆中那股刀割似的疼痛竟也略有缓解,陈忆安轻轻舒了一口气,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还是第一次与人如此亲近。   “你好些了,对不对?”伏伶的语气似乎带着一丝喜悦。   “嗯,谢谢你。”陈忆安道。他也无心去说这是多么一个不妥当的动作,想到伏伶那双湖水般清澈单纯的眼睛,他什么都不想说破。   伏伶笑了笑,抱得更紧了些。朔方城的城门已遥遥在望。   “开城!我是陈忆安!”奔到城门下,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大声喊道。   瞭望台上正是白日里驻守的那名朔方军,他睡了一觉,起来轮值,却没想到那个一骑绝尘的校尉竟再度出现在自己眼前,当即瞪大了双眼。城门仍在修缮中,他赶紧亲自下去忙活了一番,这才急匆匆将陈忆安迎进门来,叹道:“校尉你可算回来了,唐将军遍寻你不见,要治你的罪呢……校尉……校尉!?”   马儿喷着响鼻,前蹄不住刨着地上的沙土。陈忆安端坐马上,双目紧闭,竟已不省人事。   那人大惊失色,下意识看向马后的另一人。伏伶仍旧紧抱着昏迷的陈忆安,片刻不曾松手,转头对那人焦急道:“他受了重伤,快去找大夫,快去啊!”   斥候一怔,片刻不敢怠慢,当即匆匆而去。 第7章 承诺   陈忆安的伤势一在肩头那一箭,二在身上的零碎刀伤,除此之外,就是失血过多和精力透支,倒无性命之虞。他昏睡了大半日,直到第二日的午后才悠悠醒来。睁眼一瞧,身上被裹得木乃伊似的,一重重的绷带勒得他喘不过气来。嗓子干得冒烟,刚要说话,竟发觉自己已经失声,胸腔里仍旧火烧火燎,难受得他弓起了脊背。   “哎,别动……”身旁传来一个声音,有人坐在他床前,而后一股温润的液体淌入口腔,是清水。他睁眼一看,眼前是一张熟悉的脸,眼角眉梢挂着笑意,是真心为他的苏醒而欢喜。   陈忆安抬起还能动弹的右手指指自己的嗓子,面露疑惑。伏伶歪头看了看他,醒过神来,道:“你太累了,嗓子一时说不出话,明天就会好的。”   陈忆安点点头,倒回床上。他是真的累得狠了,头痛欲裂,身上也像散了架,离开了战场,整个人一下子松懈下来,所有的疲惫霎时涌出,将他击垮。伏伶看着他如释重负的模样,面色欣然,眼珠转了转,忽然道:“你猜你现在在哪里?”   而后不等他回答,他随即就道:“你在一间酒肆。军营里没有专门的人照顾你,我就让他们把你搬来了这里。”   不行不行,这怎使得。陈忆安皱起眉头,可他说不出话来。伏伶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失落地道:“你不喜欢这里?”   陈忆安摇摇头,指指他,又指指外面。伏伶更加失落:“你让我出去?”   他放下水壶,有些踌躇,不舍地回头看了他一眼。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响动,只见一名老者跌跌撞撞地进了门,搓着手看着苏醒的陈忆安,满是激动之色,像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半晌,他拉了拉伏伶的衣衫,喃喃道:“谢谢陈校尉……谢谢……”   陈忆安继续摇头,他想说不用谢,我还欠你一匹马呢。可他表达不出那么复杂的意思,只能看着刘老竟跪在地上,给他磕了个头。他正急得要跳下床来,伏伶已扶住了刘老,道:“阿爹!”   “没事,应该的,应该的……”刘老拍拍自己义子的手背,感激地看了一眼陈忆安,又看看伏伶,眼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随后他握握那只手,用下巴指了指躺在床上的陈忆安,吩咐道:“好好照顾他。”   伏伶点头,目送着他离开。他坐回床边,安抚道:“我阿爹他就是这样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陈忆安沉吟,倒不好再赶他出去了。伏伶背对着他,抓着那只水壶坐在那儿,指尖隐隐地发白,像是有着什么心事。气氛沉默下来,只听见他的指甲在水壶上抠出沙拉沙拉的轻响。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道:“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要在戈壁里冻死,或者被那些人当成间谍杀了。”   陈忆安摇摇头,心想如果不是你,我才要冻死呢。他看着伏伶,只见后者靠近了他,瞳孔里映着他的模样。没有过多犹豫,伏伶俯身,将一吻印在他的唇角。   “……!”陈忆安的脑子里霎时炸开了锅,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什么边民的礼节不成?   伏伶没有对他的行为作出任何解释,拢衣而起,将水壶灌满清水,搁在他的床头,只是道:“好好休息。”而后他转身离开房间,耳后泛着一丝浅浅的红。   陈忆安的伤势好得很快,毕竟年轻,底子又好,过了三天就可生活自理,只是还不能做些剧烈的运动。他从病榻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收到了来自朔方军的两纸命令,一张是赏,一张是罚。   “不是吧?”他看着那两道命令,不由苦笑。   邺丘之围由他而解,不赏自然说不过去,唐朔风已决意擢升他为副将,只是由于他前几日不告而别,严重违反军规,不罚也说不过去。如此一来,他得先回营领二十军棍,然后接受副将这一官职,并且统领手下的人马,以接受镇边将军的检阅。不过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这二十军棍可以先寄下,择日再还。   “唐将军还真是……”他念叨道。   “唐将军?是朔方的守将么?”伏伶问道。   收到这两条命令的时候,他仍待在一间酒肆。那天的事情被不露声色地揭过了,谁都没有再提起,不过两人之间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隐隐约约保持着一些距离。   “是的。唐将军这个人……很有意思。”陈忆安微微笑道。   “能和我说说么?”伏伶坐在桌前调着一罐药酒,似是随意地道。   陈忆安点了点头:“他这个人,年纪比我大不了许多。刀使得很好,我自问比不上。他也擅长战阵之事,用兵随机应变,很是厉害。但他从不像那些大人物一般高深莫测,说起话来很直,从不拐弯抹角,很得人心。”   “你很仰慕他啊。”   “也说不上……不过,他是我想成为的那种人。”陈忆安由衷地道。   “他是永安人?”   “嗯,听说是的。”   “永安城,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去过没有?”   “我也是永安人。”陈忆安淡淡道,骤然间无数回忆涌上心头,他叹了一口气,“永安是个很大的地方,与这小小的朔方城完全不同,街道有数十丈宽,每天有上千车马来来去去,街边的商铺有各种新奇的玩意,逢年过节还会有乐坊的花车在街上表演。”   “这么热闹,真想去看看。”   “有机会的话,我带你去看看。”   “真的?”   陈忆安忽然梗住了。他猛地想起了自己的身份,他能回去吗?他此生真的还有机会再看一看那座城吗?   “我不知道。”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语气一下子低沉下来,“不瞒你,我是被发配到边疆的罪人,按律是终生不能迁回王都的。这件事,恐怕……”   “又不是迁回去,只是去看看。”伏伶抱着坛子,药酒已调好了,他扫去浮尘,盖上泥封,“一辈子那么长,谁知道可不可以?”   信口一言,在陈忆安的心中无异于惊涛骇浪。是啊,人生那么长,谁知道可不可以?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他们所不知道的变故?他忽然觉得心中豁然开朗,浑身一轻。   “你刚才说什么?一辈子?”心情松懈下来,陈忆安随口调笑道。   “我……”伏伶一愣,面上骤然涨得通红,“谁跟你一辈子,我只让你带我去永安。”   “这件事我答应了。”陈忆安道,“我一向说到做到。”   他却没说是哪件事。伏伶哪好意思再去追问,只得陷入缄默,将药酒递到他手里。   “大伤之后一定要注意调养,这是我阿爹那里传下来的方子,你每天喝一盅,要连续喝一个月,中间不能断。”他嘱咐道。   陈忆安拿着那坛酒,认真地道:“我知道了。”   与刚来朔方的时候不同,那时的他心灰如死,了无生念,但现在他发觉自己正渐渐地改变。他开始变成朔方军的一部分,变成这座城的一部分。许多人的容貌开始映入他的眼里,伏伶,唐朔风,萧明,那些斥候,同僚,下属,死去的和活着的百姓。他的遭遇根本不算什么,比起这里许多在生存边缘苦苦挣扎的百姓,他觉得以前的自己就像个跌了一跤就开始哇哇大哭的孩子。   他要好好地活下去,为这里的所有人。   陈忆安回营的途中,又去了伏伶带他去过的那段城墙。他学着伏伶的动作,对着长生主的画像恭恭敬敬地拜了拜,说道:“请你保佑我母亲无恙。”   长生主静静地看着他,不言不语。风沙吹过,城墙上干结的夯土剥落,那画像又模糊了一分。   朔方军大营。   “回来了?”唐朔风的帅帐中,陈忆安单膝跪地,拱手行礼。主帅的目光从沙盘上挪开,落到他身上,抬了抬手。“起来吧。”   沙盘上红蓝木条星罗棋布,又有变动。另一名副将张迁立在一旁,显然片刻前还在和唐朔风推演战术。   “真羡慕你,受伤还有人照顾。”唐朔风忽然道。   “啊,我……”   “没事,我从来不过问下属的私生活。”唐朔风如此说道,陈忆安辩解的话顿时梗在喉咙里,不好再说,只得一脸尴尬地陷入了沉默。   “我突然有点开始同情怀英了。”唐朔风两手撑在沙盘边,扬着唇角道,“把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亲兵千里迢迢地派到边境,企图打个突袭,刚好被我看到。取朔方不成,转道取邺丘,偏偏又被你搅了局。他此刻一定在破口大骂,因自己的坏运气而愤怒。”   “不过我很好奇,你是用什么方法引爆了那些火油?”   “呃,其实说来也不算麻烦。”陈忆安不好意思地踌躇了一下,“我当时蹲在北面的岩山处,发现那里有几块岩石形状古怪,摸上去像是人的骨头。想起二十年前那一战,或许是九夷人留下的尸体,一开始没有多想,直到我看见了一群飞鸟。”   “那群飞鸟掠过黑骑,有许多都停在战车上。那战车上盖着毡布,原本是用来盖粮食的,上面有残留的谷粒,鸟群才会停在那里。万军之中,它们没有别的歇脚地方,也只能停在那里。”   “那些骨头,自从我把它们从岩石堆里翻出来,它们就变得越来越烫,或许是因为阳光,烫得快拿不住。我从上面刮了一点粉末,撒在油布上,然后等待下一群路过的飞鸟,抓住了其中几只,将油布裹在它们的脚上……”   “原来如此。”唐朔风不由得一笑,如此奇思妙想,也亏陈忆安想的出来。   “当初纯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没想到真的成功了。”陈忆安挠了挠头,“说起来为何那些骨头变得那么烫,以至于引燃毡布,连我也不太明白。”   唐朔风解答了他的疑惑:“如果你去过乱葬岗,经常会发现骸骨无风自燃。个中缘由,不得而知。不管怎么说,这次终归是你立了大功,帮了我们的大忙。”   “莫非是鬼魂作祟?”   “我不信鬼神。”唐朔风淡淡道。而后他转移了话题,指着面前的沙盘:“黑骑自邺丘退去,驻扎于此,止步不前。想来怀英接连受挫,一时也不知道如何行止,只能先行休整,再谋后计。”   “这里是一片土丘,当地的百姓叫它赤岩山,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我们的人马不可直取,正面相抗,我们也不是他们的对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怀英的人马不会停留太久,必定会在十日内有所动作。”   “为什么?”陈忆安忍不住问道。战阵上的事情,他还是一窍不通。   “因为粮草。”唐朔风道,“怀英派出的都是骑兵,一部分是因为这是他最得心应手的一支队伍,另一部分是因为骑兵的速度快,机动性强,可以边打仗边劫掠,取敌之粮为己用,最怕的就是停留在一个地方,这样的话他们的粮草会被迅速消耗,入不敷出。我敢肯定,怀英为了不拖慢速度,打出突袭的效果,一开始就没有带多少粮草,统共支撑不过一个月。”   “兵行险着,背水一战,这是他一贯的风格。如果顺利,他的黑骑将一往无前,无人能挡,如果遇到挫折,他就很难继续下一步行动。我们只要严守城池,把他逼到这样的一个尴尬的境地,就已经赢了一半。”   “唐将军……”陈忆安佩服之极,问道,“你怎么对他这么了解?”   唐朔风道:“我在边关七年,一直在研究这个人,研究他的家世,习惯,行兵布阵的方法,以及有关的一切。南泽未来最大的敌人,只有一个,就是怀英。”   “既然如此,朝廷不该多派兵马驻守边关吗?为什么边境只有这么点人马?完全不是怀英的对手。”陈忆安很快又提出了新的疑问。   唐朔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刚才同你说的话,南泽的朝廷是不会了解的。就算我的父亲也不会了解。他们的眼里只有杀戮和享乐,没有来自远方的危险。”   “为什……”   “想想你来这里的原因,你就知道南泽的朝廷是怎样的一种存在。”   陈忆安哑口无言。他好像明白了唐朔风的意思。唐朔风一向是个有一说一的人,他能直接说出来的话,绝不拐弯抹角,可这回连他也用了一种隐晦的言辞。或许那是因为他无法用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来形容南泽的朝廷。他不能,陈忆安也不能。那就像是一个长满了脓疮的巨大怪物,说它一句丑陋,偏偏又有表面上的浮华和纸醉金迷。   “如果没有它从中作梗,我有信心将怀英阻在边关。”唐朔风胸有成竹道。他摆弄着沙盘上的红条和蓝条,思考了一阵,而后道,“张迁,你过来看看,这条路能不能上山。”   唐朔风虽深谙兵法,但毕竟年纪轻,资历短,许多地方也没有去过,经常有些事情需要这里的老将帮忙。张迁一看他手指之处,只见那是一面高崖,虽不是垂直,却也险峻无比,绝无法让大批人马同时上山。他记得那崖壁饱受风沙摧残,有许多突出的石块,或许士兵腰缠绳索,可以攀援而上。   “你想搞突袭?”张迁一下就领会了他的意思。   唐朔风点头:“总不能等他们先动,那就处于被动了。”   张迁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子,思考了半晌,谨慎地道:“这面崖壁一次最多能同时上去一百人,还得第一时间摸掉九夷人的斥候,否则就会暴露,从上往下被人打,肯定死伤惨重。但就算一切顺利,万一起风,能不能在这种地形上站住脚还是难说……”他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摇了摇头。   “唐将军是想……”陈忆安看着沙盘,一刹那灵光闪过脑海,明白了唐朔风的意思,“黑骑的粮草?”   “不错。”唐朔风看着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第8章 道别   赤岩山山势险峻,唐朔风的计划危险重重,但也并非不可行,只是需要将许多细节仔细推敲一番。张迁熟悉地形,唐朔风善于排兵布阵,陈忆安则时常有些奇思妙想,三人在帐中讨论得兴起,不知不觉就到了夜里。   出得帐来已是明月高悬半空,星星点点的灯火如萤火般在荒城中忽明忽暗,难得没有风的晚上,这座城显得格外安静,不受凡尘俗事所扰,仿佛世外桃源。陈忆安走在城下,只觉饥肠辘辘,想尽快回营中用些饭食,却见有一人候在朔方军驻地边缘,披着防风的大氅,两手环在身前,似是抱着什么的模样。   伏伶的琴丢在了战场上,他的怀里空无一物,只是下意识摆了个习惯动作。   陈忆安三两步上前,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伏伶看见他,露出一个笑容。陈忆安比他高上些许,靠的近了,他便需要微微仰视,大氅下露出的脖颈好似一弯洁白的月牙。他道:“没什么,只是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那位唐将军治你的罪。没事就好。”他在怀中掏了一掏,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个饼,已经烙完很久,但被他的体温暖得热乎乎的。他将饼举到陈忆安眼前,道:“吃饼。”   陈忆安接过那两张饼,咬了一口。里面裹了碎肉,上面撒了芝麻,很香。伏伶认真地看着他的吃相,一双眼睛时不时地扑闪,睫毛盖在眼睑上好像一把扇子。他忽然觉得食不知味,放下饼,唤道:“伏伶。”   “嗯?”   “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他叹了口气,“我带你回来,只是因为答应了你阿爹。你衣不解带地照顾了我那么几天,我心里已经很过意不去,你实在是……实在是不用这样的。”   伏伶微微一愕,睁大了眼睛,而后垂下眼睑,反而微微翘起了嘴角。他不知在想什么,安静了半晌,然后看向陈忆安,问道:“你订过亲了?”   “啊?什、什么……”   “订亲,就是孩子长大了,父母要给他说一门亲事。听说永安城里的贵族,都要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孩子做妻子。”伏伶解释道。   陈忆安当然知道这些,但他完全不知道伏伶为什么要问这个。他回答道:“是这样的,不过我还没有及冠,所以家里还没考虑这个。”说到一半,他的神色黯然起来:“不过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有人订亲了,毕竟我的家都不在了。”   伏伶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将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平心而论,陈忆安很俊,是那种很讨女孩子,尤其是少女喜欢的英俊,眉眼间有股灵气。但他说出的话却没半点灵气,像是块木头,直来直往,只知道认死理。   “你干嘛问这个?莫非,莫非……”陈忆安支支吾吾的,伏伶的心不由提了起来,等了半晌,只听他道,“莫非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有什么姐姐妹妹,要与我,与我……”   伏伶偏过头,发出轻轻的“哧”的一声笑。他脸色微红,指了指陈忆安的嘴角,道:“还记得这个吗?”   “这个?”   “这个。你醒来的时候,在酒肆。”   “啊……这个……”陈忆安一下子想起了那令他深感意外的一幕,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嘴角,好像终于有点明白了伏伶的意思,但又不敢相信。   正在此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路过的身影。陈忆安以为是无故在外逗留的百姓,猛地扭头去看,发现那身影格外熟悉,竟是唐朔风。唐朔风也瞧见了他二人,坦然一笑,望向伏伶道:“这就是你相好?打扰你们叙话了。”   伏伶闻言,脸色霎时涨得通红,沉默不语。陈忆安则望望他,又望望伏伶,脑海中千头万绪,愣是理不出一条清晰的线头。   唐朔风见两人都不说话,以为自己真的成了灯泡,略带歉意地笑了笑,转身而去。   “伏伶……他刚才说,”陈忆安紧张得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瞟,“说你是我……相好。你……”   陈忆安是真的对此一窍不通。他从小迫于父亲的淫威埋头诗书,做过最出格的事情也不过是偶尔在书塾里捣个蛋。他对人生的期望也不过是娶个门当户对的姑娘,谋个闲职,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陈家落魄前,他是永安城里闻名的少年公子,文武双全,但谁知道这个公子从小到大竟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拉过。   对这样的人,拐弯抹角适得其反,只能直言不讳。   “陈忆安。”伏伶看着他,唤了他的名字,轻声道,“你愿不愿意同我相好?”   “……”陈忆安再迟钝,也知道相好是什么意思。伏伶的眉眼就在他眼前,触手可及,那双眼睛映着明月,熠熠发光。   “可是……”   “什么?”   陈忆安一时无言。   “嗯,我知道,你喜欢的是永安的贵族女孩。”伏伶叹道,转过了身,“我不过说句梦话。”   “不是,我……”陈忆安急得前驱一步,搜肠刮肚半晌,“我不是嫌你不是姑娘。伏伶,我……我……你这人挺好的,我一点都不讨厌,真的。”   伏伶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你看,你照顾人照顾得这么好,谁要是娶……不是,谁要是和你在一起,一定生活很幸福。但你应该找个配得上你的女孩子,不应该找我。我这人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目前虽然混了个朔方军的副将,可还是什么都不会,说不定哪天一个不小心就战死沙场,你要是跟了我,肯定耽误你一辈子。”   “……”   伏伶似乎轻笑了一声。   “别这么说。有我在,你肯定不会有事的。”   “有你在?什么意思?”陈忆安疑惑道,“难道你也会行军打仗不成?”   “我是说,你如果有难,我肯定会帮你。”伏伶道,“不管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   “伏伶……唉……”陈忆安听了这句话,不由垮下了脸,“你别这样,你这样,我会觉得欠了你数不清的东西,怎么还也还不清。”   “那你就欠着吧。”伏伶撂下一句话,竟就这么扬长而去。   “唉,我……”陈忆安看着他的背影,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顿足无言凝立了半晌,只得转头回到朔方军营,揣着伏伶给他的两个饼。那些饼子真的很好吃,他决定无论如何,先吃顿饱饭,睡个好觉,再去考虑这些磨人的事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黑骑仍在赤岩山按兵不动,朔方军的计划却渐趋完备,只待施行。这次行动是极为冒险的一次行动,可说是九死一生,但考虑到它背后的巨大利益,唐朔风最终决定拼死一试。他自朔方军中挑出了三百名深谙战阵的老手,每人装备绳索暗器,轻装上阵,不为杀敌,只为破坏。   计议已定,剩下的只有首领人选。这个任务过于艰巨,无论是张迁还是陈忆安都无法胜任,唐朔风最终决定亲自上阵,由陈忆安这个擅长单打独斗的人担任他的副手,张迁则留守朔方,一有不测,即刻向邺丘示警。   “黑骑不是等闲之辈。”唐朔风在帅帐中对陈忆安道,“要做好有去无回的准备。”   于是陈忆安决定,先去和伏伶道个别。   一间酒肆的旗幡在风里招摇,朔方城里难得的热闹之地一如往昔,只是少了一个弹琴的乐者。伏伶有许多天都没有出来露面,陈忆安也有许多天没有去过酒肆,同僚的邀请都被他用借口推掉了。今天他一露面就成了稀客,刘老分外殷勤地替他腾出了最好的位置,给他沏上最好的烈酒。   “我是来找伏伶的。”他道,从背上取下了一个长条状的包袱。   “他不在……”刘老为难。   “我来了。”酒肆外传来一个声音。伏伶不知从何处而来,环着两手,坐在他对面。“有事吗?”他问道。   陈忆安本想邀他进房再谈,可事到临头又不好意思,踌躇了半晌,当着众人的面打开了那个包裹。只见里面是一块长形的木条,泛着光洁的颜色,一头宽一头窄,活像个棒槌。   “我想着你的琴丢了,想再送你一把,但我不会做琴,也不知道什么样的木头比较合适。这是我从另一个绿洲里找来的,先做了个模样,要是能用,你就……你就收下吧。”   伏伶看着那块拙劣的木头。的确是上等的木料。他不知道陈忆安从哪个绿洲回来,他只知道戈壁上的绿洲都相去甚远,纵使骑马也得至少跑上半天的路程,还要冒着风沙和迷路的危险。   “我要去赤岩山那边执行一项任务,这项任务很危险,有可能会回不来。”陈忆安道,“所以去之前,想来见见你,那天不是有意惹你生气,不要放在心上。”   伏伶沉默了半晌,用一种平静的语气道:“胡说什么,你怎么会有危险。”   “赤岩山那边驻扎着九夷人的军队,我们要派三百人去偷袭他们。”陈忆安摇了摇头,“唐将军说冒险一试,成功的概率只有四成,如果不成,可能大半的人都会死在那里。但一旦成功,九夷人就会不得不退兵,所以这个险值得冒。”   伏伶愣了一会儿,紧张地问道:“你……能不去吗?”   陈忆安摇头:“我身手好,唐将军指名让我跟他去。他都亲自上了,我要是丢下所有人独自退缩,像什么样子。”   “真的不能不去?”   “不能。”陈忆安斩钉截铁道,又放缓了语气安慰,“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这是我的责任,我现在是朔方军的副将。如果没有我,这个计划成功的概率又要低上一分。”   伏伶沉默下去,像是妥协了,许久许久,他又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去?”   “就今晚。”   “……”他将目光自那块木头上移开,望着陈忆安的眼睛,“一定要平安回来。” 第9章 突袭   是夜,星夜无月。天空透着一丝淡淡的阴霾,灰黑色的乌云掩住了银河,一副山雨欲来的模样。在边民的经验中,这种天象往往意味着大风将起,待乌云遮蔽了整个苍穹,天地就会陷入一片漆黑,狂暴的飓风摧毁一切,那是地狱的景象。   “风起于丑时三刻。”张迁立于一块高地,手搭凉棚张望半晌,下了结论。   “够了。”唐朔风卸掉了轻甲,从头到脚一身紧身短打,三百人马立在他身后,个个着夜行衣,整装待发。陈忆安也是同样的装束,他背着弓箭,腰缠绳索,精铁打制的腰刀泛着暗沉的色泽。   他们将于亥时出城,突袭四十里外的赤岩山,而后于丑时回到朔方。在那时,大风会替他们解决所有的追兵,将这四十里茫茫戈壁变成一片死地,黑骑也无法在那时再图谋攻城。   这是最理想的状况。   唐朔风仰起头,北斗遥遥高悬于天之北野,于片刻之后一闪,没入乌云的帷帐。   “出发!”他一挥手。   骏马扬起四蹄,自洞开的城门中直冲而出。斥候于片刻前回报,所有黑骑仍旧安安静静地待在赤岩山,没有任何动向,这四十里将是一片坦途,不必担心任何埋伏。   午夜的风扑面而来,冰冷干燥,肌肤不多时就泛起了细微的痛感。远处的岩山隐隐显出一个轮廓,像是蛰伏的远古巨兽,视线一片黑暗,唯一的光亮是远处即将遥不可见的朔方城墙。它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烛火般愈来愈暗,等到它完全消失的那一刻,陈忆安忽然生生地打了个冷颤。   唐朔风打马于前,靠着罗盘和地图确定方位,不发一言。他面部的线条在微弱的星光照射下显出一种坚毅的模样,嘴唇紧紧抿着,年轻的面容因思虑而显得老成。   “将军,我总是有种不详的预感。”陈忆安忽道,“或许是我多心,但总觉得这次行动的变数太多了,譬如这风,它要是早起一个时辰,就会把我们埋葬在这里。”   “张迁号称’风算子’,他从小居于戈壁,最擅长观测风向,二十年前的那场胜利也有他的功劳。他说丑时三刻,便是丑时三刻,错不了。”唐朔风道。   “我总觉得……”   “开弓没有回头箭。”唐朔风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一场战争在开打之前就注定百分百胜利,只要即将获得的利益大于或许会造成的损失,就值得一搏。这种话不必再说,阵前扰乱军心,乃是重罪。”   陈忆安只好缄口不言,可心里那丝隐隐约约的不安总是挥之不去。   赤岩山近了。他们自背阴面无声无息地靠拢,所有的马匹都用厚布包住四蹄,戴好嚼子,防止它们出声惊动旁人。而后留下十个人看管这些畜牲,剩下的人弃马,从腰间掏出绳索和长刀,朝着夜幕下的赤岩山一步步逼近。   这座山果然如张迁所说,山势陡峭,北面的山坡与地面成六七十度角,绝无法跑马,但山壁上有许多风沙侵蚀后凸出的石块,正适合攀缘。广袤的戈壁之上,这样的地形随处可见。唐朔风派一小队人马巡视了一番,确定附近没有九夷人的斥候,便做了个手势,这三百人便开始鱼贯上山。   这群人都是年轻力壮的好手,区区一座岩山不在话下,不过一刻钟,当先的一百人便摸到了山顶的边缘,俯卧于地,探出头来窥视。他们随即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比黑骑的营地要高上些许,是一个突出的山包,视线很是开阔,下面灯火通明,几乎一览无余。   九夷的营帐呈一个巨大的圆形,最外围是哨楼,好几队士兵围着营地边缘来来回回地巡逻,可他们的注意力都放在几条上山的路径上,很少有人会抬头往上看,因此暂时无人发现山头上的异状。从哨楼往内便是士兵休憩的营帐,正中央一个巨大的圆帐应是帅帐,至于后勤和堆放粮草之处则靠着几座凸出的山包,是最不容易受到攻击的位置,分散于四五处。很不巧,刚好有一处就在他们的脚下。这堆粮草附近只有两个看管的士兵,一队巡逻的黑骑刚刚路过,正往远处走去。   机不可失。唐朔风从背上取下弓箭,看向陈忆安,指指左边的哨楼,他自己则对准了右边。少顷,只闻两声轻微的破风声起,两名哨兵同时被一箭穿喉,他们甚至发不出惨叫,捂着自己的喉咙痉挛着倒在了地上。   唐朔风一抬手,背后已经就位的一百人马将绳索扣在山顶的岩石上,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敌营。那两个戍卫粮草的士兵听到身后动静,刚要回头,迎接他们的就是穿喉利箭,他们同样没能发出示警。   这些人身上全揣着火石,只消一打,一簇火苗便从那大堆的粮草上燃起,再解下随身带着的小罐桐油,稍微一泼,便成了燎原之势。劈劈啪啪的声音响起,火光愈燃愈烈,黑骑终于发现了此地异常,待围拢过来看清状况,这群无所畏惧的死神终于发出了惊恐的叫声,同时他们也发现了身着黑衣的南泽士兵。这群人既惊且怒,纷纷拔刀和南泽人战成了一团,但没有一个统一的指挥,显得一片混乱,打仗的、救火的、跑来跑去的搅在一起,在这个狭窄的地方互相干扰,竟无法给敌人造成有效的杀伤。   唐朔风暂时顾不上管这群手下,任他们和黑骑纠缠。破风声过,岗哨又瞎了一批,更多的黑衣人自山头跃下,朝着另一处粮草堆积地跑去。很快那一处也燃起了大火,大营变得更为混乱。   他们如法炮制,点燃了第三处火堆。这时候九夷的大营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不知有多少人正用陌生的语言大声怒骂,黑骑来来去去,像一群无头苍蝇似的乱窜。烟火燎天,到处都在打斗,九夷的士兵和南泽的黑衣人战在一起,一方没个章法,一方只为拖延时间,且战且走。火光越来越盛,照得整个大营宛如白昼,烟雾四处飘散,熏得许多人不住咳嗽。可奇怪的是,即使四周混乱到这个地步,最中央的帅帐还是毫无动静。   唐朔风正预备同陈忆安前往下一个粮草堆放处。一股烟味飘来,他抽了抽鼻子,忽然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煞白。   “快撤!所有人撤!”他猛地回头,也不顾忌会暴露,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大吼。   “怎么回事,唐将军?”   “我们中计了。”唐朔风喃喃道。   撤退的命令一下,所有的南泽士兵便开始往山边上靠拢。这群人早已养成了令行禁止的习惯,虽然怀疑,却不会违逆,当即去寻先前垂落下来的绳索。可当他们抬头往上看的时候,却全部陷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意外和绝望中——原本空无一人的山头上布满了影子,那是辨不清数量的九夷人,每个人的手上都拿着弓箭,寒光闪闪的箭尖正对着山下的区区三百南泽士兵。   “往东面山路突围!快!”唐朔风临危不乱,又下一道命令。麾下士兵也知道此刻整支队伍陷入了九死一生的绝境,顿时爆发出背水一战的求生欲望,拔刀不要命地砍向四周的黑骑,拼尽全力要向东方砍出一条路来。黑骑亦纷纷围拢上来,以步战对抗这些南泽精兵,一时相持不下,但随着对方人数增加,这支突袭队伍败亡只是迟早的事。   “刷”只闻寒光一闪,唐朔风的佩刀“龙牙”出鞘。森寒的白刃透着凛冽杀气,黑骑望见这把刀,竟不约而同地止步不前,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惧将他们攫住。下一个瞬间,刀光闪过,腔子里的血冲天而起,这几名黑骑已成了无头的尸体。   “退者死。活捉副将者,赏千金,封千户。活捉主将者,赏万金,封万户。”   正在此时,一个声音悠悠地传遍了整个战场。那声音低沉浑厚,极具穿透力,战场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包括那些誓死奋战的南泽士兵。   “呵,怀英。”唐朔风身上染血,忽然一抬唇角,从腰间扯下一物,朝陈忆安抛去,道:“忆安接令!”   陈忆安亦在奋战,闻言一抬手,握住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他用余光低头一瞥,只见是一块乌金令牌,泛着暗沉的光泽,上书五个字:镇边将军令。   此令代表着唐朔风所拥有的全部权力,执此令在手,配合位于朔方军帅帐中的虎符,边境数城的兵马可任其调动,那是一股庞大的力量,也是南泽这个国家赖以生存的一道最重要的屏障。而现在这块令就在陈忆安的手里,被他牢牢攥住。   “你执此令回朔方,令张迁和萧明依计行事,他们明白我的意思。”   “那唐将军你……”   “你率军突围,我来断后。”   唐朔风根本没有解释,短短的几句话很快被黑骑猛烈的攻势所打断。他杀得兴起,身前已经垒起了数十具尸体,铺出了一条血路,南泽的人马正在不断往东面的山路靠拢,几乎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倒下一个人的代价。   但生路终归是越来越近了,那条路转角靠着一片乱石,很利于躲藏,只要撤到那条山路上,有夜色作为隐蔽,黑骑就无法再追杀四散奔逃的南泽士兵。陈忆安默默估算了一下兵员消耗的速度,为了撤到那条路上,他们至少要撂下三分之二的人马。   火光冲天,他发现自从伏兵暴露之后,黑骑便不再派人救火。飘来的烟雾有一种呛鼻的味道,他恍然明白了唐朔风为何会发觉九夷的圈套——那根本不是粮食燃烧的气味,毡布下所覆盖的,不过是一堆干草和枯木罢了。   至于真正的粮草囤积地,恐怕就混在周围的营帐中,掩饰得很好,以致他们完全没有发觉。   这是标准的请君入瓮,对面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南泽的主帅——唐朔风。   可怀英为何会知道南泽会在今夜派人来偷袭大营,又为何会知道来者正是唐朔风,甚至还知道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副将?甚至他好像连突袭的路线都一清二楚,提早派人布置了弓箭手。莫非他能未卜先知?   无数的问题汇聚在他的脑海中,可现在没有给他细想的时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邺丘的战场上,黑骑的无数双眼睛像是狼一样咬住了他,他不再是一个南泽的副将,他代表了无数的财富和尊贵的爵位,那些恐怖的目光让他寒毛直竖。   “龙牙”的刀光闪过,又是几具死不瞑目的尸体瘫软于地。他们被金钱和地位所诱惑,义无反顾地冲在了最前,便最先成为了刀下之鬼。   “记住我的命令。”唐朔风忽然道,“快起风了,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第10章 撤退   “唐将军,你怎么办?”陈忆安一边杀敌,一边频频回顾。南泽的先锋已经离出口不足十丈,唐朔风却仍然陷在敌营,与他渐渐拉开了距离。   “我?”唐朔风的持刀在手,刀上的鲜血一滴滴落在黄土上,“我来会会九夷的王。”   帅帐之下,火把一簇簇燃起,映亮了帐门之上一个诡异的巨大图腾。那是九夷的神祇“曜天”,为一手托举烈日的巨人形象,象征着无上的权威和力量。图腾之下立着一个人。他背对着唐朔风,白狐之皮缀成的披风直垂于地。他伸出一只手,有人将一件兵器递到了他手中。   “‘均天’?”唐朔风一眼便唤出了那件兵器的名称。   传说上古时期有金乌坠于九夷瀚海原,天火燃三日三夜不熄,最后先民在遍地琉璃色的废墟中寻到了一块奇石,通体漆黑,手掌大小,火烧不烂,刀砍斧凿不穿,最后铸造大师大鸿花费数月,取地火焚烧,终于将此石融为铁水。听闻他铸造了两件兵器,一是双刺“断水”,已遗失不知所踪;另一件则是一根十三节长鞭,名为“均天”,专克刀剑。   那人转过身来,只见五官深邃,身形颀长,古铜色的肌肤使他显得高大而威严。他执鞭在手,忽一振臂,只见漆黑的鞭梢如毒蛇吐信,一刹那就到了唐朔风眼前。唐朔风后退一步,举起“龙牙”一格,只闻沉闷的一声响,一股无匹的巨力自刀背传遍全身,他又后退了一步。   南泽的军队已快撤到了路口。陈忆安望着和怀英缠斗在一处的唐朔风,踌躇不前,双眉紧紧皱在一起。过了片刻,他终于一顿足,转头令所有人马不计代价朝着路口突围。至此,唐朔风已完全陷在九夷大营中,黑骑自身后围拢,将他和其他人彻底隔绝。   他没有着盔甲,没有任何其他武器,唯一的依仗仅是手中的“龙牙”。三排弓箭手自左右两侧逼近,寒光闪闪的箭尖对着他的背心。唐朔风看也不看那群人,不退反进,朝着怀英的方向靠拢。   “均天”长六尺七寸,不进入“龙牙”的攻击范围,他就会始终处在劣势。   “铮”又是一次短暂的交锋,“均天”抽在“龙牙”的刀锋上,划出一串细碎的火花。如果是一把普通的长刀,必已在这一击之下折断,唐朔风脚步一顿,胸口一阵气血翻涌。怀英一抖手腕,巨大的力量顿时顺着纤细的“均天”直传过去,鞭稍一颤,已在“龙牙”上绕了一圈,将其紧缚。唐朔风双臂肌肉鼓起,猛地使力,却见漆黑的长鞭纹丝不动,毫发无伤。怀英看着他,眼里带着戏谑的笑意。   上古奇石打造的兵刃,怎么会被他轻易斩断。   下一瞬间,怀英低喝一声,“均天”绷成一条直线,就要将唐朔风连人带刀一并拽将过来。唐朔风怎能让他如愿,下盘一沉,持刀于手纹丝不动。他不动,背后的弓箭手却动了。一阵弓弦嗡鸣,漫天的羽箭离弦而来,射向空地中央的南泽主帅。   他避无可避。   唐朔风松手,弃刀。他就地一滚,数不清的羽箭钉入黄土,将原先站立的地方变成了一片荆棘。他刚要起身,忽地顿住了,两把长刀一左一右压在他的颈上,森寒的锋刃正对着他的咽喉。   怀英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均天”缠在他的手腕上,隐入长袖。“龙牙”则被一名黑骑恭恭敬敬地接过,放进一个精铁打造的盒子里。而后“咔嗒”一声,那狭长铁盒已被牢牢锁死。他捧着盒子躬身而退,身影消失在帅帐之后。   “唐将军。”怀英用靴尖挑起他的下巴,打量着年轻的南泽主帅。   典型的南泽人相貌,五官俊秀,唯独那斜飞入鬓的剑眉和紧抿的薄唇给这张面容添了一丝英气。唐朔风静静地看着怀英,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押下去。”他面无表情地吩咐道。   丑时正。   “副将,怎么办?”一名南泽士兵望着眼前的惨状,发出绝望的低喊。   那是先前他们安置马匹的地方。现在,这个地方已经变成一片血海。所有的军马都被人杀死,包括那十名看守马匹的士兵。人尸和马尸混杂在一起,空气中飘着刺鼻的腥味,鲜血浸透了脚下三寸黄土。陈忆安仰头望向天空,乌云已经遮蔽了整个苍穹,看不到一粒星辰。   剩余的五十七名南泽士兵都看着他。他们刚经历了一场酣战,精疲力竭,几乎人人带伤。隆隆的风声自极遥远外逼近,而这里一半人已经失去了长途跋涉的力量。   “谁熟悉这里的地形?哪里有避风的所在?”陈忆安叹了口气,只能这样问道。   下属们面面相觑,过了一阵,有一个年纪大些的士兵道:“这里避风处只有赤岩山的山脚,还有山顶下凹的盆地,但现在那里是九夷人的大营,我们过去等于找死。他们选在那里也是因为视线开阔,不容易被偷袭。”   “真的没有?”陈忆安不由生出一丝绝望。   没有人说话,四周一片死寂。   陈忆安不死心地喃喃道:”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那名年长的士兵想了想道:“风起于西北,很快就会到这里。只能往东南方走,二十里外有一个叫做胡杨坡的地方,有一条干涸的河道,很多枯死的树木,也有山。”   “你带路。”陈忆安一挥手。   那士兵为难地看了看自己的腿。陈忆安这才发现他腿上受了伤,一道深深的刀口正血流如注,几乎把他的腿劈成了两半。这人倒也是条汉子,这么重的伤一直一声不吭。   陈忆安二话不说把他背到了背上。那人知道没办法,只能任这个年轻的副将这么背着。陆陆续续有二十来个人跟了上来,剩下的都是受了伤的,他们在原地艰难地挪动,相互扶持,试图跟上前面的同伴。可没有办法,他们的速度太慢了,迟早会被抛下。   陈忆安背着那个老兵,走着走着,两行清泪不知不觉地从他脸上滑了下来。   “副将,这是没办法的事,战场上人命比草还贱,力气用光,会拖累别人的,你没法带着他们一起走。”老兵叹气道,“唉,我也是个早该死的。”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陈忆安道。   自永安城流亡朔方的路上,他也是这样眼睁睁看着那些老弱病残一个接一个倒下,尸骨被风沙掩埋,被野兽吞噬,而他只能在旁边看着,什么都做不了。他记得有一个孩子摔断了腿,走不动路,他也是这样背着他,直到那个孩子在他背上停止了呼吸。   那种深沉的无力和绝望,与此刻别无二致。   他们不知走了多久,面前还是一片黑暗,隆隆的响声却已近了。那感觉好似一头巨兽在身后不断迫近,这群疲惫的旅人却深陷泥沼,心中想要逃离,身体却已被榨干了最后的力量。   荒漠上的飓风席卷而来,一瞬间就将他们吞噬其中。   耳畔传来巨大的轰鸣,陈忆安只觉得身体像被无数股大力同时撕扯,他一个踉跄,拔出佩刀插入地面,勉强稳住脚步,仍旧摇摇欲坠。他听不见任何声音,也说不出话,甚至睁不开眼睛,飞舞的沙砾像是刀子一般在肌肤上划出血痕。他背着的那个老兵被风吹刮着跌在了地上,滚了两圈,陈忆安迎着风想要去拉他,却发现这区区两步路竟怎么也无法靠近。   这次的风,比他之前所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抬手挡住眼睛,露着一条指缝去看搜寻那人的身影。只见那老兵趴在地上,半条腿已经被风沙埋住,他用最后的力量抬起手臂,指了一个方向。   是东南,胡杨坡的方向。   陈忆安看了他一会儿,毅然地回过头往他所指的那个方向走去。那枚镇边将军令被他牢牢收藏在贴身里衣内,泛着滚烫的热度。   风实在太大了。他开始举步维艰,动作快要不受自己的控制。但风还不是更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严寒,已经快要入冬,戈壁的夜晚滴水成冰,时间已是寅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狂风正不断带走他的体温,身体开始一阵接一阵地打颤。   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仍旧支撑着他前进,或许是怀里的镇边将军令,或许是那三百名死不瞑目的同僚,也或许是一些尚未完成的承诺。他把刀从沙砾中抽出,而后猛地向前一趋,又一刀插入地面,这样一步步地前进。他忘记了时间,只知道面前仍旧是一片亘古的黑暗,没有任何东西,没有岩山,也没有枯木林。   我可能要死在这里了,他想。   正在此时,后领忽然被一股大力扯住,他以为是风,但很快意识到不是,有一个沉重的东西自他身后直压过来,将他压在了地上。那原是个人,似乎本来是想将陈忆安扯过去,结果没控制好重心,被风一刮,抱着他滚在了沙地里。狂暴咆哮的飓风暂时歇了一歇,有一个黑影挡在他们面前,那是一匹高大的骏马,用它的身躯筑起了防风的城墙。   他终于得以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光芒看见一张清秀的面孔,还有一双湖水似的眼睛。   伏伶抱着陈忆安藏在骏马之后,探出手掌,牢牢握着他的掌心。 第11章 南柯   风声太大,没有人说得出话,一张口就是一股黄沙灌进嘴里,只能用眼神交流。伏伶扯着马缰想要重新跨回马背上,努力数次总是被狂风逼得稳不住重心。陈忆安见状,示意让他退开些许,随后脚下一蹬翻身上马,再伸手一拉,成功地将伏伶也拉了上来,抱在怀里。   他练过武,这方面总是比伏伶要强些。待两腿踩进马镫,握住缰绳,陈忆安总算把自己勉强固定住。他眯着眼睛,试图辨清前方的路,可视线还是一片混沌。伏伶伸手将大氅的帽子拉了下来,盖住自己半张脸,然后从陈忆安手中接过了缰绳。   骏马接到主人的示意,艰难地开始往东南方行进。背上驮了两个人,它显得有些疲惫,可这额外的重量也令它更加稳健,不会轻易被风刮跑。伏伶拉着陈忆安的手环在自己腰上,摸了摸马儿的鬃毛,像是在给它鼓劲。   天际终于透出了一丝光亮,黎明初至,眼前也不再是一片浓稠如墨的黑暗,不远处渐渐出现了一片模糊不清的轮廓。待走得近了,他们看见那是一片枯萎的树木,每一株都有数人合抱粗细,它们不知已经死去了多久,干枯的表皮剥落,树干也已被腐蚀成了一个个空洞,只剩下残破的枝桠扭曲地伸向天空,在狂风中巍然不动。   胡杨坡到了。   两人一马停在一株巨大的枯树之后。陈忆安抱着伏伶跳下了马,将马拴在树干的背风面,而后搓了搓自己快要冻僵的手,拉着他钻进了树洞。   狂风终于被阻挡在外,两人浑身一轻,不约而同地瘫在地上,随后就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将呛进肺里的沙子咳了出来。洞中算不上干净,散落着不少枯枝败叶,好在还算干燥,陈忆安掰下一截腐朽的树皮,将那些杂物都扫了出去,任它们在狂风中被卷成碎片。   他丢掉那截树皮,精疲力竭地靠在洞壁上。伏伶裹着大氅就坐在他身边,脸色有些苍白,对着他露出了一个劫后余生的笑容。   “胡闹。”陈忆安道。   伏伶靠过来,倚在他身上,用手环住了他的肩膀。出乎意料地,陈忆安没有推拒,或许是他已经没有了推拒的力气。   “没有胡闹。”他执拗地道,“如果不是我,你已经……”   陈忆安想起了他的同僚。想起了那些死在黑骑刀下的人,那些浴血奋战撤退出来最后却还是被埋葬在风沙里的人。这次突袭黑骑大营的三百人,除了他,竟一个都没有活下来。他攥着怀里的那枚镇边将军令,心中一阵刺痛。   “救我干什么。”陈忆安垂下头,“我宁可死了。”   伏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这样说,长生主会生气的。”   陈忆安抬起头看着他,后者朝着他笑。   “你送我的木头我已经打磨好了,只差装上琴弦。可朔方城里没有好的料子,只有胡杨坡的河道里长着一种草,叫做蚕丝草,草茎可以用来做弦。等我采一些回去,做好了,再弹琴给你听。”   陈忆安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抬手,温柔而细致地摸了摸他的脸颊。   伏伶颊上微微一热,将头靠在他的胸口。陈忆安虽不明说,却是表示已经不再拒绝他的心意。他忍不住微微翘起嘴角。   “风还要刮上好久才能停。”他道。   “是啊。”陈忆安打了个哈欠,有些昏昏欲睡。   “不如我们来聊聊天吧。”伏伶道。   “聊天?”陈忆安意外。   “天气太冷,这样睡过去很容易着凉。”伏伶道,“你和我说说永安城的事,怎么样?”   “永安城的事……”陈忆安沉吟了片刻,本想拒绝,可伏伶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像一个等着听故事的孩子。   他想了想,便拣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说了起来。   “永安城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是一座热闹的王都,王宫很大,听说里面的君王沉迷享乐,在琉璃台夜夜笙歌,不理政事,大臣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   “平时出来露面的是宰相窦言,他是窦家的族长。窦家是一个庞大的家族,朝臣和军队里到处都有他们的人,可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将朝政都把持在他们的手里,把朝堂弄得乌烟瘴气,而且他们眼里只看得到金银财宝,谁的钱多,谁就受重用,不愿给他们交纳贿赂的,就被打成奸党。”   “你也是因为这个,才来的朔方?”伏伶一针见血地问道。   陈忆安静了一会儿,默默地点了点头:“我父亲一直是个正直的忠臣,可南泽的朝廷已经容不下像他那样的人了。他一直教育我要勤勉读书,认真习武,将来造福百姓。可他勤勉一生,到头来却不得善终。”   “这样的朝廷,你为什么还要为它效命?”伏伶又问道。   “……已经这样了,如果还没有一些明白的人支撑住,这个国家就完了。一旦国家完了,九夷人就会进犯边境,到时候不仅是朔方,还有很多很多的城池会遭殃,百姓会被屠杀,他们的妻子女儿会被糟蹋。有句话叫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战争一旦打起来,谁都无法幸免。这个国家再错,百姓又有什么错呢?”   “如果真有一天这样,我们可以逃去九夷。”伏伶突然道。   陈忆安听了这话,顿时一僵,他难以置信地、甚至有些愤怒地推开了伏伶,叱道:“你在说什么话!我生于南泽,死于南泽,岂能做个叛国之人!”   “我……”伏伶被他吓住了,连忙辩解道,“我说错了,你不要生气。”   陈忆安偏过头去,不再理他。这些天连日酣战,并且刚经历了同僚的死亡,他对九夷军早已恨之入骨,脑中回荡着伏伶那句话,愣是气不打一出来,一句话都不想说。   “我真的说错了。”伏伶小心翼翼地靠过去,窥视着他的神色,“我只是想着你能好好活下去,没有别的意思。”   陈忆安瞥了他一眼,心中忽然泛起一丝不忍,叹道:“这种没见识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南泽和九夷已经开战,两国本就是死仇,现在更加仇深似海,这话被人听了去,会惹上很多麻烦。”   “我知道了。”伏伶点了点头,见他不气了,又靠了过去,“我只是太害怕了。”   “怕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在么。”陈忆安揉了揉他的头发。   狂风仍然在呼啸,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天色依旧暗淡,像是蒙着一层厚重的纱布。伏伶忽然道:“真想永远这么下去。”   “真的如你所言,我们就要渴死饿死在这里了。”陈忆安道。   伏伶笑了一下,他也不责怪陈忆安不懂他话里的意思,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困了,睡一会儿。”   “睡吧。”陈忆安应道。   “等一下。”伏伶解开自己的大氅,将陈忆安也裹了进来,将帽子拉下来罩住两人。这一下他们都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寒冷被隔绝在外,呼吸相闻。“一起睡。”他道。   这一夜一直熬到天明,经历了一场艰难的跋涉,大概真是累得狠了,他不过一会儿就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平稳轻柔,发出细细的鼾声。陈忆安背靠在树洞的洞壁上,腾出肩膀给他当枕头,一时间也什么都不想思考,听着外面的风声,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一觉无梦,醒来时外头的风声已经小了下去,却还没停。他觉得嗓子甚是干渴,咽了咽口水,睁眼一看,怀里的人竟已不知所踪。他心中一急,忍着身上的酸痛钻出树洞,只见外头已是日暮西沉,一轮红日遥挂天际,模糊的轮廓掩映在沙尘之后,马儿低着头正在小憩,却见不到那人的身影。   马还在,伏伶应当是不会走远的,可他仍然心中焦急,四处搜寻。   枯木林的中央是道凹下去的谷地,大概有七八尺的高度,这是古河道的遗迹。戈壁中的地貌始终因着风霜雨雪而变动,河流改道是常有的事,也有些转而渗入地下,地面上的部分则干涸了,生长出许多植物,那些植物的根系伸到地下数尺乃至数丈的深度,汲取水分。他走到古河道的边缘,探头往里看,只见远处有一个小小的黑影在草丛里若隐若现。   “伏伶!”他喊了一声,声音远远地传了开去。   不一会儿,那个黑影踮起脚来,朝着他挥了挥手。   陈忆安不等他过来,抓着崖壁上的岩石三两下爬了下去。河床上生着许多一人高的茅草,它们的茎部很柔韧,被狂风吹拂也不会倒在地上,或许就是伏伶所说的蚕丝草。他拨开草丛朝着刚才看见的方位走过去,只见伏伶窝在那儿,身旁已经放了一捆白色的草茎。   “也不跟我说一声,还以为你去哪儿了。”陈忆安忍不住埋怨道。   “担心我啊。”伏伶取笑他。   “……”陈忆安一顿,竟然无法反驳。   “等到天黑,再做事就不方便了。”伏伶拍了拍手上的沙土,取下腰间的水囊递给他,“喝水。”   那水囊鼓鼓囊囊的,陈忆安拔开盖子喝了一口,味道清冽,极为解渴。   “从哪儿找来的水?”他问道。   “这里的蚕丝草生得这么茂盛,地下三尺必定有水。”伏伶难免有些得意,“在这里生活的经验,你比起我可差远了。”   陈忆安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转了话题道:“弄完了就回去吧,我们得快点赶回朔方。”   伏伶闻言,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静了一会儿。   “我不想回去。”   “什么意思?”陈忆安皱眉,“不回去,难道在戈壁上流亡,喝西北风不成?”   “我是说,我不想回朔方城。”伏伶轻声道,“我们去哪里都好,去一个没人知道的村子,或者去一个繁华的南泽城镇,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甚至去你说过的永安城,为什么一定要回那个地方?”   “你在说什么胡话?”   “南泽和九夷开战,是不会那么轻易了结的,或许这一战会持续很多年,会有无数人死于非命。陈忆安,我不想看着你死。别再当什么朔方军的副将,放弃这一切,让那些人去打去杀去,无论最终是谁赢,是谁死,都跟我们没关系,行不行?”   陈忆安陷入了沉默。但只是一会儿,他就道:“不要胡思乱想了。如果你在刚认识的时候和我说这些,我没准会答应。但现在我亲眼看着三百个弟兄死在我眼前,亲眼看着唐将军被俘,剩下的弟兄还等着为他们报仇。伏伶,现在压在我身上的东西太多了,我走不了,就算我想走,我的心也不会答应。”   “可他们不是你的责任!”伏伶的声音越来越高昂,“你跟我说过你是因为什么来到朔方,那个朝廷让你家破人亡,把你发配到这个不毛之地,你为什么还要为他们卖命!”   “我不是为他们卖命。”陈忆安看着他道,“在我加入朔方军的第一天,唐将军就告诉过我,我所守护的,是百姓,是那些和你一样,和你阿爹一样籍籍无名的百姓。”   伏伶一时无言。   “是,我可以带着你一走了之。战乱一起,也没有人顾得上我们。可是他们呢?谁来带着他们一走了之?九夷人的刀架在他们的脖子上,谁来拯救他们?我们走了,他们就该平白无故地去死?”   伏伶垂下了眼帘。   “别傻了。”陈忆安叹道,“大家都不是孩子了,别提那些傻话,好么?”   日暮西沉,暖黄的光晕照耀着这片河谷,风停了,沙也散了,四周弥漫着泥土和草叶的气息,还有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我知道了。”伏伶别过了视线,“走吧,回去吧。” 第12章 怀疑   两人回到朔方城时明月已经升起,城楼上灯火通明,陈忆安一露面,轮值的小兵就认出了他,兴冲冲地为他打开了城门,一边回头高声禀报道:“回来啦!回来啦!”   张迁正在城门口不安地踱步,看见陈忆安策马而入,忙上去问道:“怎么样了?唐将军呢?其他人呢?”   他黝黑的面孔因担忧而皱成了一团,身上的甲胄好似一直都没有卸下来过,也不知这样等待了多久。陈忆安跨下马来,看着这位不辞辛劳的长辈,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过了许久,他只能默默地道:“对不起。”   张迁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看看陈忆安,又看看他马背上那人,作了个手势:“我们回帐中细谈。”   “我在酒肆等你。”伏伶道。   陈忆安颔首,随张迁走向帅帐。伏伶骑着马站在原地,直到再看不见他的身影。   “到底怎么了?”一放下帐帘,张迁就用一种沉重的语气问道。   “对不起,这次行动失败了。我们中了九夷人的圈套,他们早设了伏兵在那里等我们,除了我一个人,其他的都没有回来。”   “难道唐将军也……”   陈忆安摇了摇头:“这次是九夷国主怀英亲自带的兵,这个人非常厉害,我走的时候唐将军仍在和他缠斗,不知道胜负。不过他深陷黑骑阵中,恐怕……”   张迁摸着下巴,神色愈发严峻:“你同我说说,这个怀英是个怎样的人?有多厉害?”   陈忆安皱了皱眉,他先前忙于撤退,唐朔风和怀英的打斗他只匆匆一瞥,并未看得特别清楚,不过他还是凭着回忆大致描述了一下,尤其着重提到了怀英那件鬼神莫测的兵刃。   张迁听罢,长叹一声:“唐将军八成是被九夷人俘虏了。”   “那怎么办?”   “撤退之前,他有没有交给你什么?”   陈忆安这才想起怀里的镇边将军令,忙不迭掏了出来,毫不犹豫地交给了张迁。   张迁握着那令,捋着下巴上一撮短髯:“是了,就是这个。不瞒你说,正因为这次行动危机重重,唐将军临走前给了我一份手书,指明要见到这令才能打开来看。我这就去取了来,且看看他说些什么。”   少顷,他捧着一个木盒回到陈忆安面前,打开只见里面放着一封长信,张迁将信铺开,两人细细读了一遍,随即不约而同地抬头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神色都是说不出的怪异。   唐朔风在信中说道,此次突袭万一失败,他就会以身为饵任凭俘虏,以怀英的性格,必不会立即杀他,而是会拖上一段时间,将这个消息放出去,待南泽军心大乱,他才会在阵前光明正大地杀死这位南泽主将,如此一来他才能给南泽造成最大的打击,这是他行事的一贯风格。并且手上有了唐朔风,怀英必会先将精力放在他身上,不会立即有所行动,给张迁等人争取了时间。   至于之后的计划,唐朔风指名令张迁暂代朔方主将,陈忆安仍为副将,南泽边境总共数万人马可任凭此二人调遣。但最为关键的一点,却是他强调了绝不可主动出击,对付来去如风、悍不畏死的黑骑,最好的办法仍是据城而守,使“拖”字诀,干耗他们的粮草。他建议边境朔方、邺丘、怀远、固安等数城立即加固城墙,加派兵员,同时组织一队精骑用各种方法对黑骑进行骚扰,令他们自顾不暇,疲于奔命,如此只消一月,大局便可定矣。   令两人最感意外的,却是最后一段话。   唐朔风道,此次行动失败有两种情况,第一,运气不好,潜入第一时间就被九夷人发现,或是粮草附近有重兵驻守,无法大量销毁,但队伍应能撤离一半左右;第二,对方早有埋伏,而他们对此一无所知,如此情况,就会死伤惨重,甚至全军覆没。   而造成第二种情况的原因,只有一个:计划泄露,军中有内奸。   长信自此而止,唐朔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但张迁和陈忆安看着最后那句话,已不约而同地陷入了沉默。   “军中有内奸。”陈忆安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张迁安静了半晌,忽然拍案而起,大声道:“来人!传令下去,全军集合,老子要问话!”   候在帐外的守卫得令,匆匆而去。陈忆安欲阻止而不及,忙道:“难道这样就能找出内奸么?”   “找得出找不出,总得先找找,按时不到的,趁机开溜的,都先给我拿下!要让老子知道是哪个狗东西,非把他活剐了不可!”张迁怒不可遏。   “张将军!”陈忆安一急,也顾不得上下之分,不知不觉提高了嗓门,“唐将军已经被九夷人抓了,军心已经不稳,再弄这么一出,到时候人人自危,不等九夷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就全乱了!将军!当务之急是收拢军心,而不是这样大张旗鼓地找内奸,这是本末倒置啊!”   他话音刚落,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过分了,不由闭上了嘴,紧张地看着面前的老将。张迁被他劈头盖脸地训了一通,反而怔了一怔,回过神来,居然点头道:“对……你这个娃娃还挺有见识,说得有道理,有股唐将军的味道。嘿,一时气糊涂了,把命令撤了吧,派人偷偷地查,不要声张。”   “这个……”陈忆安咽了咽口水,第二次提出了反对意见,“令出如山,突然撤销还是不好,不如趁这个机会把事情跟大家都说清楚,也省得他们乱传流言。”   张迁摸着下巴,竟赞许地看了他许久,最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他手劲颇大,拍得陈忆安晃悠了一下,勉强才站稳。只听张迁道:“难怪唐将军从这么多人里面把你提拔起来,嗨,我看要不是看在你经验不足的份上,我这位置都该你来坐了。”   “这……哪里敢。”陈忆安摆手。   张迁摇了摇头:“你放心,我不是那种嫉贤妒能的糊涂将军,有人脑子清楚,会出主意,我高兴还来不及。一会儿点将台,你跟着我一起上去,这么能说会道,那些兵肯定爱听你的话。”   陈忆安不好拒绝,只得恭声应是。   “对了,之前和你一起回来的那个人,你们是怎么一回事情?”张迁突然问了一句。   陈忆安愣了一下:“他……是他骑马把我从戈壁上拉回来的,之前起了风,我们的马又被九夷人杀完了,如果不是他,我可能也回不来了。”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   “你不要怪我多疑,战场上,小心点没差。他是怎么知道你们行进的路线,怎么去刚好遇到你?戈壁那么大,扔一队人进去连影子都看不见,别说是你一个人。刮着这么大的风,三步外看不清人,他怎么找到的你?”   陈忆安听了这话,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乐师,如果他真有二心,又为什么要把我救回来?”   张迁皱着眉,忽然眉头舒展开来,似是无所谓地笑了笑道:“我不问了,你有数就好。”   朔方军夜间集合,众人还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当张迁告知前一日偷袭敌营、主将被九夷人俘虏的事实后,全军一片哗然,随即有人高喊为唐将军报仇,得到不少人响应。唐朔风在军中颇得人心,这些呼声大多出自真心。张迁随即公布了唐朔风的计划,言明现在尚且不是时机,这些呼声才慢慢消沉下去,但众人仍是心中愤懑,难免仍旧起了一些议论。   第二个消息,则是根据唐朔风信中所言,边境数城将挑选边军中擅长刀术和弓马的年轻人组成一支精锐,不断地对九夷军进行骚扰,消耗他们的实力。至于首领则当之无愧地落在了陈忆安头上。他虽然年轻,武力却很出众,也有见识,且受唐朔风的青睐,命令一下,竟无人反对。   月至中天,星河高悬,远处隐隐传来夜枭的啼鸣。陈忆安离了驻地,孤身一人朝城中走去。一间酒肆的灯仍旧亮着,在一片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灯火幽幽,不知为何,他看着那个地方,看着熟悉的门洞,矮小的夯土房子,还有门口几张摆放整齐的桌椅,忽然想起关于此处的许多回忆来。这种感觉就像是他在永安城的家,他还能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它的模样,进门穿过照壁是一片石阶,父亲总是坐在那里看书,二进院落左转有一片果树,调皮的妹妹总是爬到树上玩耍,一脸担忧的妈子在树下张着胳膊等着接她。   但现在这些都已不在了。他的眼前只有一间酒肆的灯笼晃晃荡荡,几只鸟雀飞回屋檐下的巢中陷入沉眠。   伏伶在屋里做琴。他将那些草茎撕成极细的一条条,再揉成一束,穿进岳山处,抻平拉直,而后以手试音。房间里弥漫着各种或低或高、零碎不成调的音符。陈忆安在他背后站了一阵,他才意识到身后有人,回过头来冲着他笑。   “快做完了?”屋里没有别的凳子,陈忆安就往床上一坐,顺手卸下了佩刀。   “快了。”伏伶转过头去,又拨了两下,“琴身还得重新打磨一下,明天再花个一天,就差不多成了。”   “既然如此就别忙做,天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伏伶放下那些草茎,揉了揉眼。烛泪已经在桌上淌成了一滩,光芒渐渐暗淡下去。他一边收拾着桌上的东西,一边若有所指地道:“这屋里只有一张床。”   陈忆安挑了挑眉,道:“我只是来看看你,毕竟之前说好来找你。我一会儿就回军营去了。”   伏伶摆弄着一株蚕丝草,将它绕在手指上:“今天我阿爹不在。”   幽暗的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映出高挺的鼻梁,淡淡小麦色的肌肤,还有颀长的睫毛。他看着自己的手指,还有上面已经被缠绕成戒指的草茎:“你可以留下来睡。”   “我可以?”   伏伶站起身,坐到他旁边。他凑近陈忆安,将唇印到他的唇上。   “喜不喜欢?”   “呃,这个……”   伏伶笑。笑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羞赧。   “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喜欢。”   “我眼睛里有什么?”   “没什么,有我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你的眼睛会说话。”   “它说什么了?”   “它在嘲笑我。”   伏伶笑着抱住他滚到了床上。   陈忆安压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瞧着他。怀里的身体热乎乎的,厚重的衣衫下能感觉到略显消瘦的骨架。伏伶伸出手指,点在他的鼻尖上:“你不会的话,我可以教你。”   “教我什么?”陈忆安一口咬住他的手指,尝到一股草汁的味道。   伏伶动了动嘴唇,可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就连陈忆安都没有听清。   烛火跳动了几下,“啪”的一声,灭了。 第13章 改变   天亮了。   陈忆安睁开眼睛,听到了外头传来的鸟鸣。今天没有风,细碎的阳光透过门缝洒进来,照亮了空气里的浮尘。它们在他眼前飘浮着、滚动着,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麝香味道。他偏过头,身侧的人仍在沉睡,颀长的睫毛盖着眼睑,双唇微张,呼吸平缓。   真想一直这么下去。他忽然由衷地这么想着。   少时的生活很平静,日日只是读书和习武,也没什么需要操心的事,每日醒来都能看着床顶上的流苏发怔半晌,直到下人过来服侍梳洗。后来年纪渐渐地大了,需要帮着父亲处理许多杂事,往往鸡鸣时分就得起床,生活也变得辛苦。再然后变故陡生,千里流亡,更是无一日睡得好觉,这样的闲适,已经很久不曾有过。   他脸上微微发热,想起昨夜的事来。那种无上的极乐是他生平第一次体会,整个过程都半梦半醒,甚至有些记不得自己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在昨夜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做这样的事,可偏偏它就是发生了,还显得如此顺理成章。   他想了一会儿,把这归咎于自己的寂寞。离乡千里之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唯一肯和他亲近的就是怀里这个人。伏伶或许也是一样,听说他也是个孤儿。年轻的小伙子,彼此爱慕,血气方刚,加上一份寂寞,一时冲动,就把这事给做了。   怀里的人动弹了一下,皱了皱眉头,似乎还有些不舒服。陈忆安摸了摸他的额头,唤道:“伏伶?”   “嗯……?”伏伶咕哝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渴不渴?要不要喝点水,吃点东西?”陈忆安问道。   伏伶眨了眨眼睛,清醒了一下,忽然噗嗤一下笑了声,道:“哪有那么娇弱了。这是酒肆,又不是你的营帐,你知道东西都放在哪里?”   陈忆安笑,在他脸颊上吻了一口:“行,你知道,你要是还有力气,就去拿吧。我饿了。”   伏伶伸过一只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等着。”   他懒洋洋地从床上蹭起来,披上衣服。陈忆安着迷地瞧着他脖子上露出的几点玫红色痕迹,百无聊赖,又伸手去捏他的腰。伏伶把他的手拿开,埋怨道:“都折腾了半宿,还不够?”   陈忆安瘫回床上,把被子一掀,露出□□的上半身,夸张地伸了个懒腰,一条条肌肉鼓起,健壮得像头小豹子。伏伶见状,给他把被子盖回去,道:“天冷,会着凉。”   “我发现你怎么突然变得婆婆妈妈的,嘱咐这个嘱咐那个。”陈忆安又把被子一掀,坐了起来,“不睡了,起床。”   他推开门,满室的阳光顿时洒了进来,耀得他眼前一花。伏伶拿来了水壶和食物,他们围在桌前一道吃饭,就像是一家人那样。街上远远地走来一个人,牵着马,提着大袋的东西,驼着背,正是刘老。伏伶招了招手,远远地叫了声:“阿爹!”   刘老到了酒肆,看见他二人坐在一处,也没什么表示,将东西一卸,伏伶便上去帮他收拾。陈忆安也不好干坐着,一道过来帮手。他刚碰到一捆柴禾,刘老就把他手里的东西扯将过来,道:“小军爷,这些不是你该干的事,不用你帮忙。”   “我是替他帮的。”陈忆安用下巴指了指伏伶,后者不好意思地躲开了视线。   刘老看看他,又看看伏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还是将那捆柴禾夺过来道:“小军爷今天没有事情要忙?没得在这里耽误时间。”   陈忆安终于发现这位老人似乎不是很喜欢他,他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不好意思地看了眼伏伶:“那,我先回营里去了?”   “真的有事要忙?”伏伶倒有些舍不得。   “嗯,军中要组织一支精锐,任命我为首领,我得去帮着张将军挑人,还有许多杂事要处理。”陈忆安道。   伏伶沉吟了片刻,对他笑道:“那你去吧。送你的那坛子酒,要记得喝。”   “知道了。”陈忆安颔首,也回以一个笑容。他收拾好自己的衣衫,挂上佩刀,小跑着离去。   伏伶望了一会儿他的背影,收回视线陷入了沉默。他若有所思地摆弄着散落一地的柴禾,目光游离,竟似魂不守舍,不知在想些什么。   “伶儿,”刘老忽然沉着声音道,“你一定要跟他好?”   “是。”伏伶并不犹豫。   刘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一把年纪,没有婆娘,有你这么个孩子,也算满足了。你阿爹这辈子的心愿就是希望你平平安安地活下去,不要再去招惹那些麻烦。你和谁好,那个人是男是女,你阿爹都不在乎,只要你喜欢。但是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那个姓陈的是个南泽的将军,你和他好,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阿爹。”伏伶慢慢道,“无论他是南泽的将军,九夷的将军,还是别的什么人,他注定了该是我的。”   “你这个孩子,性子还是那么犟。认定的事情,十匹马都拉不回来。”刘老摇头,连连叹息。   “不要管这些事了,阿爹。我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伏伶丢下那些柴禾,回到房中,“我去做琴了,不要打扰我。”   边境精锐的组建并未花多少时间,命令是以唐朔风的名义下达的,每一城的主将在接到命令后都将自己营中最出众的年轻人挑了出来,给他们配上最好的刀和最好的马,一刻不停地赶来了朔方。他们和那些普通的散兵游勇完全不同,陈忆安往他们面前一站,最先感到的是一股朝气,其次是一股杀气,每个人都像是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这支队伍暂且就叫做“平夷军”。陈忆安令他们每个人都演示了一套自己最擅长的武艺,最后从中挑选出了两个副手,一个叫邹平,一个叫邹远,是一对兄弟。邹平射得一手好箭,可谓百步穿杨,箭无虚发;邹远其人则力大无穷,他的刀法刚猛无比,只在技巧上略输于陈忆安,如果正面对决,两人还不定谁胜谁负。   最重要的是,这两人出生于武将世家,自幼熟读兵书,只不过年纪尚轻,一个十七,一个十八,还未来得及一展抱负。陈忆安挑了一圈,觉得只有这两个是最合自己胃口的人选。   “此去危险重重,比守城艰难太多,一个不注意就会有生命危险,你们可要想好。”看着这两个比自己年纪还小的后辈,陈忆安忍不住多了一句嘴。   “不瞒将军说,咱们的父亲就是死在了九夷人手里。”邹远郑重地回答他,“所以能上阵多杀两个九夷人,为父亲报仇,一直是我兄弟俩的心愿。”   陈忆安闻言,觉得其他话也不必多说,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别叫我将军,我还不够资格,如果你们愿意,就叫我老大吧。”   “行!老大。”邹远笑呵呵地一拱手,顿时不再那么拘束。邹平始终是一副比较文静的模样,也行了个礼,话却不多。   刚把这支队伍定下来,前方就传来了战报,九夷人正从赤岩山撤离,往邺丘的方向行进。张迁接到这条消息时同陈忆安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地一喜,心道终于来了。他们知道近几日黑骑一直在派遣小部队劫掠周围的村庄,抢夺粮草辎重,可那些村庄都不过只有几十户人家,无法供给数万人马的消耗,唐朔风很早以前就下了定论,他们绝不会在赤岩山久留。   事实证明,唐朔风是对的。黑骑快要耗尽了粮草,他们只能再次向城镇发起攻击。可这一回等待他们的不再是摇摇欲坠的残破城门,而是加固加高的坚城高墙,重兵屯戍,哨楼日夜不息地注视着敌人的动向,大批的弓箭手随时待命,他们绝无法再像先前那样轻易破城。   “还是不得不佩服唐将军,把每一步都算得如此精准。”张迁感慨道,“我在边关二十多年,还是比不上他的眼界和算计,真的是白活了。”   陈忆安亦发出一声叹息,却提到:“唐将军……我们是否该再加派营救的人手?这样的人,如果折在九夷人的手里,对南泽是一个巨大的损失。”   “这个事情……我们已经派了十几个好手,甚至还花了重金雇佣那些收钱买命的流寇,全部在进入大营的时候就被发现,别说救出唐将军,连一个活着回来的都没有。这个事情,还得继续商榷。”张迁叹道,“不过至少证明唐将军还活着,也算是件好事。”   陈忆安皱眉,思考了片刻,建议道:“我相信唐将军。他必定也一直在寻找逃离的契机,救援的人手最好不要断,即使失败,也可以吸引九夷人的视线,让他们疲于奔命,给唐将军创造机会。”   “有道理。”张迁摸了摸下巴,忽然看向陈忆安道,“你这小子,心也开始狠了。”   陈忆安一愣,张迁的话无疑给了他心脏重重一击,他猛然发觉自己竟然不把那些救援之人的人命当一回事,而是将他们当作了棋子一般的存在。难道不断见证死亡,已经令自己变得冷血?他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是的。救出唐将军,能让我们少死更多的人,能保全边境数城的百姓。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一个人都不要死,但这是战争,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的确,是没办法的事情。”张迁拿着一根木条,在沙盘上划过一道弧线,停在一个地方,“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们这些年轻人都平平安安地回来。”   陈忆安看向他所指的地方。黑骑朝邺丘行进的路线被他划成了一道弧线,那一路大部分都是坦途,只在距邺丘十五里的地方有一处山地,遍布高大的岩山,中间是一条古河道形成的窄径,宽约十五丈,很适合伏击,只要有数百人藏在两边的岩山之上,推动巨石滚下山坡,就能造成大量杀伤。   张迁对这附近数十里的地形极其熟悉,他觉得可行,八成不会出错,陈忆安与他推敲一阵,一时也看不出有什么疏漏的地方,这条计策便暂时这么定下了。   天色已暗,斥候传来情报,黑骑在平原上扎营,明日一早才会拔营启程,陈忆安便与平夷军众人约定寅时出发,所有人趁今晚睡个好觉,预备明日打一场痛快仗。   最后,张迁在帐中屏退了所有人,包括门口戍守的卫兵,独把陈忆安一个人留了下来,分外郑重地说了一番话。   “唐将军的那句话,始终是我心里的一块心病。咱们朔方军大多是老人,都在这里土生土长的,没人会去私通九夷人,而且那些军机要事,普通的士兵会知道个大概,不会接触到核心,也不会知道具体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线路。泄露消息的,只会是知道内情的人。”   “但问题是,知道内情的只有那日和你和唐将军一起出去的三百个人,还有我,但那些人没有一个回来,所以就只剩下三个人,我,你,唐将军。”   “这事怎么想怎么荒谬。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所以不妨按照唐将军的思路把这事情捋一捋。”   “第一,内奸就在那三百人当中,他没有死,而是浑水摸鱼溜去了九夷人的地盘,但这样他就没办法再回来了,也就是说他这个内奸只当了一次,却要长期藏身于朔方军中,下了很大的本钱。但就这一次就让他们俘虏了唐将军,也算是很值得了,姑且算作一种可能。”   “第二,内奸在我们三人当中。”   “开什么玩笑?”陈忆安摇摇头笑道,他是真觉得张迁在说笑话。   “你听我说。唐将军当然不会,那么就只剩下两个人,你,和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而是可能我们不经意间把消息泄露了出去,被有心人听到,告诉了九夷人。我这段日子老在回忆我有没有同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你也回忆一下,没准真是这样。”   “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那个内奸还在,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地套我们的消息,取得我们的动向,好去告诉九夷人。模凌两可的肯定不行,必须得精确到时间地点,你想一想,你有没有同别人说过类似的话。”   陈忆安想了许久,摇了摇头。然后他道:“我想不起来,不过我觉得肯定是第一种。那天撤退的时候,最后逃出来的只有五十多个,剩下的是死了还是被抓了,没人确认过。而且那五十多个,我也没有见过他们的尸体。”   “但愿如此。”张迁点了点头,又是一叹,“否则看不见的敌人就在身边,这种感觉可真不好受。” 第14章 死地   是夜,他照例去了一间酒肆。   刘老依旧不在,不知是有事还是刻意避开。陈忆安走进屋里,意外地发现伏伶竟也不在,可屋里灯是亮的。他心中有些失望,正准备离开,刚回过身,却几乎与一人撞个满怀。伏伶踉跄了一下,在他面前站定,怀里抱着一把崭新的琴。   “看,做好了!”他把手一伸,端着琴给他看,满是笑意。   陈忆安瞧着他的模样,只觉越看越是可爱,忽地一矮身把他连人带琴抱了起来,跨进房中。伏伶顾不得反抗,匆忙抱紧了自己的琴,口中只道:“我的琴!小心我的琴!”   看来这琴竟是比他自个儿还重要。陈忆安松了手,伏伶把琴放在桌上,又回过身来抱他,道:“我新想了一首曲子,你要不要听?”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   “你这个……啊!”   灯影摇曳,两条人影滚到床上,纠缠在一处。   又是半夜荒唐,精疲力尽的两人相拥而卧,烛火映出暖黄的光晕,那琴静静地躺在桌上,丝绦编成的流苏垂落,每一束都是人用手花了许多时间一根根缠上去的,精致得像是永安城里价钱最昂贵的刺绣。   “伏伶。”   “嗯?”   “你的手真巧。”   伏伶耳朵一红,道:“少说这些花言巧语。最近怎么闲得天天来?不跟九夷人打仗了?”   “打,怎么不打。只不过唐将军说了,我们不主动出击,怀英孤军在外,没有一定的补给,我们只要严守城池,等他们粮草耗完,自己就灰溜溜地回去了。”   “那岂不是什么都不用做,待在这里就行?”   “那可不行,黑骑的战力还是不可小觑,我们也没把握一定能守住这些城池。所以就需要派出一支小队对他们进行骚扰,让他们自顾不暇,晚上连觉都睡不好,只管消耗他们的精力,这样我们以逸待劳,胜算就会大很多。”   “这是那个唐将军的主意么?他真聪明。”   “是啊。可惜他现在身在敌营,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你放心,你的唐将军那么厉害,肯定活得好好的。”   “……怎么有股酸味?你是吃的哪门子飞醋?”   伏伶扑哧一笑,翻了个身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怀里,静了一会儿道:“你们要派出一支小队去骚扰九夷军?什么时候?”   陈忆安捋着他脑后的头发,正准备回答,却忽然顿住了。   ……   “设身处地想一想,如果那个内奸还在,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地套我们的消息,取得我们的动向,好去告诉九夷人。模凌两可的肯定不行,必须得精确到时间地点,你想一想……”   ……   张迁的话毫无征兆地从脑海中冒出,陈忆安霎时就出了一身冷汗。这屋里大门紧闭,燃着炭火,空气都是暖融融的,可他却如坠冰窟,甚至于打了个寒噤。   “冷?”伏伶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阵反常的颤抖,掀开被子道,“我去加点炭。”   没等他起身,陈忆安忽然猛地将他抱住。伏伶跌回床上,不明所以,拍了拍他的胳膊,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怎么了?”   “伏伶。”他克制着自己,用一种平静的语气道:“你不会背叛我的,对吧。”   伏伶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丝疑惑,随后他笑了起来,安抚地拍着他的脊背:“怎么忽然说这种话?你听好,无论发生什么,就算我把这全天下的人都背叛了,也有两个人绝对不会背叛,一个是阿爹,一个是你。”   陈忆安看着他的眼睛。伏伶的眼睛不像他是纯粹的黑,而是泛着浅浅的褐色,像一块无暇的琥珀,眼睛里清晰地映着他的模样。他对着陈忆安微微地笑,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像是在哄一个犯了脾气的孩子。他露出的脖颈上星星点点地印着激情过后的痕迹,他们彼此的身上都布满了对方的气味。   他抱着伏伶,把头埋进他的脖颈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我只是忽然觉得害怕。”   伏伶静默了一会儿,随后道:“我也会时常觉得害怕,怕你有一天再也不会回来,怕再见不到你,所以才时常想问你的动向。我听说了你们朔方军出了内奸,那位张将军显得有些草木皆兵,一直在城里搜索……”   “对、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我真是个混账。”陈忆安懊恼道。   “没关系。”伏伶侧过头去吻了他一下,“我不会生你的气。”但他听上去仍是有些微愠的意味。   陈忆安忙道:“我们寅时就要出发,去往古河道那边。你不用担心,张将军说过,明天不会起风,而且我们完成了任务就撤,不会和他们正面交锋。你只要安心等我回来。”   “我会等你的。”伏伶轻笑,两手环着他的腰,“总之你是我的,怎样都跑不掉。”   “好,怎样都跑不掉。”陈忆安一口咬在他的唇上。   寅初。   天色仍旧漆黑一片,启明星尚未升起,朔方城下却已灯火通明。一千精骑整装待发,大漠的夜晚滴水成冰,人人冻得双手通红,却无人有所怨言,陈忆安身着轻甲,策马立在队伍最前,身上背着箭筒,佩刀沉稳地挂在腰畔,刀鞘上竟结了一层细细的薄霜。   他扫视了一圈这一千名下属,又看了看身后一脸坚毅的两位副将,抬手一挥,道:“走了。”   这命令像是阵轻飘飘的风,平夷军诸人也像是阵风,马蹄上裹了厚布,令他们如幽灵般溶入夜色,不过片刻功夫,望楼上的斥候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了。漆黑寂静的荒原一如往昔,黎明仍在酝酿之中,这片广袤的荒漠,不知又将埋下多少不知名的尸首?   当东方第一丝鱼肚白亮起的时候,陈忆安伏在断崖边,远远地看见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影。情报很准确,九夷人果然选择在黎明拔营启程,通过这处河谷。看情形,不到一刻钟后,黑骑的先头部队就会到达他们的脚下。   山崖上早埋伏了五百平夷军,不少半人高的乱石被他们连夜挖掘搬运过来堆在身边,只消敌人一露头,便要让他们尝一场乱石雨。剩下的五百则守在谷口,等待黑骑被乱世砸得方寸大乱之际冲进去混水摸鱼,杀得几个是几个。同时断崖上的人也全部配了弓箭,这支队伍就像是一只在荒野中狩猎的狼群,静静地守候着猎物,只待扑上去一口见骨。   黑骑渐渐地近了。他们照例黑衣黑马,远远地挟裹着一片烟尘而来,距离颇远,也看不清他们的容貌。不过一会儿,当先一骑已冲进了谷口,越来越多的黑骑进入了这条狭窄的古河道,似一片黑色的洪流。   邹远在一旁看得跃跃欲试,摩拳擦掌道:“老大,什么时候开始?”   “再等等,至少让他们进来一半。”陈忆安摆了摆手,凝神静候。   “不对。”一直沉默不语的邹平忽然发话。   “哪里不对?”邹远问道。   “速度不对。”邹平皱了皱眉,犹豫了一下,似乎不是很确定,但他还是说了出来,“我们练弓箭的人对速度很敏感,九夷的马都是产自瀚海原的乌骝马,在精湛的骑士操控下,来去如电,速度应该比这个还要快上一些,这些人好像有点慢……像是不太擅长骑术的模样。”   邹远瞪大了眼睛,盯了下面那群奔马半晌:“这还有快有慢?马不都跑这么快吗?”   “我不知道……只是一种感觉。”邹平皱了皱眉,“阵前实在是不该说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的,可我心中实在是很不安,最好还是让大家小心为上。”   “怎么个小心法?他们还能飞起来打我们不成?见势不对,溜之大吉不会啊?”邹远忍不住开始埋怨他的哥哥 。   陈忆安沉默着,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却没有把邹平的话传递下去。终于,他一扬手:“动手!”   一瞬间,无数巨石在山坡上滚落,河谷中发出隆隆的巨响,仿佛有千万头巨兽同时咆哮,烟尘弥漫,惨呼声不绝于耳。黑色的浪潮被硬生生阻断,混乱四起,随着更多的巨石不断滚落,不知多少活人和马匹被一并碾成了肉泥,河谷中血腥弥漫,到处是四肢不全的尸体,直似修罗地狱。这般景象就算看在平夷军的眼里,也不免一阵悚然心惊。   一刻钟后,所有的巨石终于都丢完了,河谷的土地被鲜血染得通红,地上躺着不少残缺不全的尸体,还有人正不断惨呼低吟。剩下的黑骑乍逢变故,大多僵在原地举目四顾,一时不敢乱动。   “老大,让剩下的人上吧,冲进去杀他一家伙。”邹远急不可耐地道。   谁知邹平却道:“突袭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何必再进去徒增伤亡,不如我们先撤兵,待下次有机会再……”   “老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孬种!”邹远浑身不痛快,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咱们爹死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这辈子就杀九夷人,杀一个不亏,杀两个算赚,眼下大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九夷人已经成了没头的苍蝇,进去大杀一通,肯定不亏,你怎么这时候打退堂鼓了呢!”   邹平陷入了沉默,只是一个字都不说。   “你们在上面掩护,我带人进去。”陈忆安语气平静地道。   “老大,我和你一起去!”邹远大声道,“我哥那个胆小鬼,让他掩护好了,咱不理他。”   邹平沉默不语,只是从背后的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无言地对准了下面的战场。陈忆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邹远,转身去了。邹远一跺脚,也无话可说,拔出佩刀兴致高昂地跟在陈忆安后面,直似要杀个一百黑骑解气。   他们领着五百人冲进谷口,直朝着九夷军杀去。黑骑原本还在原地彷徨,见南泽人的队伍过来,也仍旧呆呆地停留在原地,直到双方相聚十余丈,他们这才有所动作,却不是进攻,而是掉头就走,一改平日一往无前的锐气,仿佛突然变得胆小怕事了一般。   邹远见状,只道:“这帮孙子!”打马就要上前。陈忆安忽然“唰”的一声拔出佩刀,横在他身前:“别动。”   “老大?”   “看看你的脚下。”陈忆安道。   “脚下?什么东西?”   “尸体。”陈忆安咬了咬嘴唇,声音突然变得无比悲恸,带着微微的颤抖,“他们根本不是黑骑。”   邹远大惊,忙将目光移到那些尸体的脸上,他的神色变了数变,最终一翻身跳下马来,顾不得许多,将那些人蒙在脸上的布料通通掀开,甚至顾不得肮脏,用袖子一个个擦去他们脸上的血污。最终他遍身染血,神色直似癫狂,扑通一声跪倒在染满鲜血的黄土上,放声大哭。   “苍天啊——!这都是我们南泽的百姓啊!”   陈忆安紧咬牙关,泪水也不禁从脸上滑了下来,但他握刀的手却始终不曾颤抖。   黑骑劫掠戈壁上的村庄,带走了辎重,其中亦少了许多百姓,但人人都以为他们已被无情地屠戮,却没想到怀英故技重施,用百姓布下了最血腥最无情的一局。大漠上就算普通百姓也人人会骑马,因此让他们伪装成骑兵不算什么难事,唯一的区别只在于他们的马术不似黑骑那般精湛。这点邹平看出来了,他却没有放在心上。   他这个主将,已经犯下了最致命的错误。南泽的军心一溃千里,不少人伏地大哭,哀声不绝于耳,已无人能提刀再战。   但他还没有倒下,他骑着马,握着刀,灵魂却仿佛已经被抽干。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之所以还站着,只为了确认一个真相。唯一的真相。   “——真的是你?” 第15章 反目   话音甫落,黑骑阵中缓缓地走出了一个人。   他原本在阵后,但当他策马上前,黑骑便如潮水般为他让出了一条路。他微微昂着头,眼尾稍稍弯起,唇角挂着一丝笑意,身上的衣衫很干净,是今早刚刚换上的,甚至是陈忆安亲手给他穿上的。他的背后负着一把崭新的琴,彩色的流苏垂落,在风中轻轻拂动。   一如他最熟悉的模样,伏伶的样子从来就没有变过,脸上的表情和陈忆安每次回到一间酒肆同他相会时一模一样,一尘不染的面庞混杂着些微的欣喜,仿佛正要给他弹一首新作的曲子,仿佛他们此刻是在一间酒肆的门口,而不是在血流漂杵的战场。   陈忆安望着眼前这个人,如同被整个浸入了冰水里,只感到无尽的恐惧。   “真的是你。”他确认似的喃喃着重复了一遍。   伏伶看着他,笑了一笑,然后用一种奇异的声调说了一句话。陈忆安听懂了那句话的意思,他是在用九夷的语言下令。   “诸勇士听我号令,奉王族之命,杀光你们的敌人,生擒他们的将领,用你们的利刃,带给他们死亡。”   “死亡!”   无数黑骑重复了一遍这个饱含血腥意味的词语,随即他们一扯马缰,乌骝马纷纷嘶鸣着扬起了前蹄,地面仿佛一面巨大的鼓被敲打出震撼人心的巨响,真正的黑骑即将发起冲锋,林立的刀兵在日光下泛着惨白的色泽,他们即将汇聚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践踏着南泽人的尸体,将这支军心涣散的残军无情地吞噬。   而在他们面前,黑骑的首领衣不沾尘,面带笑意,正预备旁观一场精心策划的死亡盛宴。   黑骑动了。陈忆安也动了。他狂吼一声,用刀鞘重重地击在马臀上,骏马一声长嘶,迈开四蹄如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对面阵中的主将直奔而去。   伏伶笑了一笑,显然不欲让他得逞,策马往后退去,如潮水般的黑骑在他身前围拢,筑成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陈忆安拔出刀,雪白的利刃划出完美的弧线,斩入一名黑骑的胸口,竟硬生生将其斩成两截。鲜血溅在他脸上,他抬手拭去,双眼已成一片血红。   正在这时,数枚箭矢破空而来,径直钉入围在陈忆安周围的黑骑胸口,将他们带得跌下马去。邹平张弓搭箭,数矢连发,每一箭都带走一条人命,箭技可说神乎其神。在他的掩护之下,陈忆安终于渐渐接近了人群中那个无比熟悉的身影,他已杀得几乎发了狂,人命不再是什么值得敬畏之物,而是他手下的草芥,他眼也不眨地斩下一名黑骑的头颅,眼中的杀气令剩下的敌人望而却步。   “不要拦他了。”   伏伶忽然下令,站在原地没有再退,目光始终停留在陈忆安的身上。陈忆安趋近到离他三尺之地,猛地在马背上一蹬,下一瞬间,他手中的刀已经架在了伏伶的脖子上,浑身血气逼人。   “让他们退兵。”陈忆安冷冷道。   伏伶微微侧过头去,对着他笑。   “那你杀了我罢。”   陈忆安一时陷入沉默,手中的刀纹丝不动。伏伶看着他,他也看着伏伶,就这么互相对峙着。不远处喊杀阵天,黑骑正不断收割着平夷军的性命,那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地上躺满了南泽人的尸体,分不出谁是士兵,谁是百姓。陈忆安听着耳畔的杀戮,一瞬不瞬地望着伏伶,慢慢地回过手,将利刃贴近了自己的脖颈。   “让他们退兵。否则,我死。”   伏伶的瞳孔一瞬间收缩了,脸上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随后他又笑起来,却忽地扬手下令。   “退兵。”   “退兵——!”   黑骑令行禁止,军令对他们而言是比生命还重要之物,无人敢不听令,他们聚拢回来,全部在伏伶身边结成严整的队形,将陈忆安也围在中间。   “我已经退兵了,你可不可以把刀放下?”伏伶轻声道,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陈忆安看着他,过了许久许久,他手一松,佩刀跌在地上,一声脆响,溅起一片细微的沙尘。   “听话。”伏伶柔声道。话音刚落,数名黑骑围拢上来,制住了陈忆安的手脚,用绳索缚紧,压着满身血污的他跪在了地上。伏伶见状,下马挥退众人,将陈忆安扶了起来。   “怀英的兵都是这样。”他抚摸着陈忆安的脸颊,云淡风轻地道,“对付南泽人,他们都恨不得把对方千刀万剐。”   “我宁可被千刀万剐。”陈忆安道。   伏伶笑了。   “给他一匹马,别累到他,也别伤到他。”他这样吩咐道,“走罢,回去见国主,他一定已久等了。”   这数日间前后两次交锋,无疑都是九夷军获得了大胜,这两场胜利分别俘虏了南泽两名最年轻有为的将领,并且给南泽的军心造成了沉重打击,令他们一蹶不振,暂且无力出击。而这一切都得归功于一名极其成功的间谍,据说他在朔方潜伏许久,成功地让平夷军的将领陈忆安对他死心塌地,将计划全盘相告。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这一切甚至在九夷军中也是一个秘密。   令人称奇的是,这名间谍立下大功之后,竟谢绝了九夷国主怀英给予他的各种赏赐,甘愿继续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平民。只不过他因身份缘故,仍然留在九夷军中,予怀英出谋划策,俨然是一个军师的角色。他颇有智计,立下的功劳旁人难望其项背,虽然九夷崇尚武力,众人依然对他尊敬有加。   龙景十八年初冬,南泽边境数城烽火遍燃。   黑骑大举出击,九夷境内亦有一支援兵不远千里而来,两股人马共计三万余人朝着边境的坚城高墙发起了昼夜不息的进攻。原本双方人数相当,但南泽已群龙无首,仅靠张迁和萧明拼死支撑,他们在军中威望有限,智计也追不上九夷人神鬼莫测的奇兵,被打得节节败退。   十月廿三,朔方城失陷。   那日大火燃了一昼夜不熄,目之所及尽是难以计数的尸体铺满了街道,女人和孩子在坍塌的废墟间撕心裂肺地哭喊,男人们被成片地屠杀,头颅在城墙下高高垒起。三千人的城池一夜而空,城头插上了九夷的旗帜,但内里实已成鬼域。   但在这座城里,却有唯一的一处未曾受到战火波及。一间酒肆的旗幡被扯落了,房屋却还完好无损,一名伛偻着身形的老者张开双手,护着身后十几个瑟瑟发抖的妇孺,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面前的年轻人。   “阿爹,这二十年来,我一直很感激你。”伏伶轻声道。数十名黑骑在他身后凝立不语,手中寒刃映着火光,像是无声的死神。   “魔鬼!——你这个魔鬼!”刘老脸上的皱纹扭曲成夸张的模样,嗓音沙哑得像是在石磨上磨过,“早知你骨子里是个魔鬼,二十年前我就不该把你从雪原上捡回来,我就不该打死那头雪狼,让它把你咬死,就不会有今天!”   “阿爹。”伏伶仍旧平静地看着他,“无论如何,我永远认你是我阿爹。”   “魔鬼……”刘老残缺不全的牙齿不停打颤,只是喃喃地重复着。   “放过他们。”伏伶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而去。黑骑紧随其后,再未回头看上这间酒肆哪怕一眼。刘老瘫坐在地,久久不发一言,身后的妇孺哭成一片。   伏伶在燃烧着火光的废墟中穿行,听着身旁无休无止的杀声和哭声,忽然觉得烦躁,令人牵过一匹乌骝马,跨上马背,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城下数千具尸体堆积,浓郁的腥味凝固在空气中,即使风吹也散不去。他踏过脚下深红色的土地,转到上风口,那里是九夷的驻军地,依山而建,营帐连成一片,火光通明,中央的帅帐寂静一片,怀英或许已经歇下。他却不是去帅帐,而是径直去了营地最深处,那里地处山脚,显得十分安静。   “我回来了。”他在门口道。随后里面亮起了灯,仆役们撩开帐帘,躬身将他迎入。这两个仆从是始终待在帐中的,他们几乎从不离开,且都配着兵刃,身怀绝技,只因这里住了一名囚犯,他是如此重要,乃至于容不得半点闪失,只能严加看管。   他矮身跨入帐中,只见一人背对着他而坐,肩背挺得笔直,黑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其中隐隐掺杂着几丝霜华。不过年方弱冠,他已有了白发。   伏伶从仆从手里接过一坛酒,正是他曾经赠过陈忆安的酒,泛着清冽的香气。他随后接过酒盏,斟了一杯,坐在陈忆安身边,笑吟吟地将酒递到他手里。   酒是好酒,也确有调理气血的功效,其中却下了一味毒,来自九夷王室的秘毒,连续饮用七日,就能让人四肢无力,精力尽失。   陈忆安虽无伤无病,可现在的他已连刀都提不起。   他接过酒,一饮而尽。   “今天我见到阿爹了,原本打算把他接到九夷去养老,可他不肯,还护着一群女人和孩子,我只能又放过了他们。唉,今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了,想想还有些舍不得。”伏伶道,像是在和他聊一些家常小事。   “你在这里这么久,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像哑了一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气极了,怨极了我,也恨极了我,因为你是南泽人,我是九夷人,那些死去的人,在你看来是父母兄弟,在我看来一文不值,所以你心里不痛快。”   “我原本是不想这样的。只因你怀疑到了我,我再藏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暴露,所以只能如此。你还记得我曾经在胡杨坡和你说的话么?我宁可我们一走了之,你也不要为你的南泽奔忙,我也不要为九夷卖命,我们找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找个南泽和九夷没有仇恨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可你拒绝了我,没有一点犹豫。”   “所以现在的一切,是我们两人一手造成的,谁都不该怨恨谁。”   他坐在陈忆安的身边,靠得很近,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像是曾经亲密无间时那样。   “我和你说个故事吧。”他的嗓音低沉下去。 第16章 往事   龙胤三十七年,冬。   千丝城从未经历过这种严寒,那种寒冷像是要将人的灵魂都冻住。□□的土地上结了厚厚的一层白霜,死人的血在流出身体之前就凝结成冰,因此路上躺着的那些人看上去都像是睡着了,闭着眼睛,面色青白。事实上很多人都是在路途中睡了过去,就再也没有醒来,疲劳、饥饿和严寒,不断地摧残着这片荒原上仅剩的生命之火。   就连野兽都绝迹了。一开始他们还能打到鹿,用鹿肉混着冰雪饱餐了一顿,连鹿血都被人抢得一丝不剩,剩下的骨头成了拐杖,支撑他们继续这场没有终点的跋涉。   在这漫长的迁徙队伍中,有一户看上去平平无奇的人家,女人拄着鹿骨,穿着厚实的鹿皮短靴,男人腰上配着一把匕首,背着一个孩子,孩子的小脸冻得通红,两手拢在嘴边,不断地朝里哈气,白雾在他眼前凝成一片。   无尽的死亡让人麻木,与他们同行的人已经愈来愈少了。前方仍然是看不到尽头的雪原,笼罩着蒙蒙的雾气,天际一片晦暗,看不到亮光。   “爹,娘,我饿了。”   孩子放下冻得发紫的小手,哆嗦着说出了一句话。饥饿让身上的热量迅速流失,他的两条腿已经失去了感觉,肚子几乎也叫不动了,胃里开始一阵阵发疼。   没有人回答他。他忍了很久,难受得支撑不住,趴在男人的脊背上呜呜地哭了起来。眼泪在颊上冻成了冰凌子,冷得蛰人。   “长生主啊。”女人走着走着,双手合十,闭上眼睛道,“你把我的命收了去,让我的孩子活下来吧,求你,我求你了。”   “住嘴!莫言死。”男人斥道。   于是女人陷入了安静,四周只有风的声音拂过。孩子年纪虽小,却也懂事,知道气氛不善,乖巧地不再出声,只默默咬着自己干裂出血的嘴唇。   那时他以为他们这样一直走就可以走到九夷的王都,那个隐藏在白麓山中高不可攀的九曜城,他还没有见过它的模样。听说那里有着纯白的宫殿,有着雪山和大漠里所有能找得到的珍宝,还有带来温暖的地火,令城中四季如春。他做梦都想去那里,而那时候父母告诉他,他们就是朝那座城的方向去的。   他不知道他们需要走上多久,只知道他们已经走了很久很久,或许是二十天,或许是三十天,对一个孩子来说已经是难以忍受的距离。他从来没有离家那么久,但他知道他的家已经不在了,凶神恶煞的南泽铁骑冲入城中,杀死了无数他的同族,挥着长刀和鞭子将剩下的人赶出城,并令他们终身不得回归。   他记得很多人死时的模样。他的发小因惊怕在街上乱跑,被南泽人骑马撞到,无数的马蹄就这样从他身上踏过;那个卖布的姐姐脸上总是挂着笑,直到南泽人冲进她的家,女人的惨叫响了很久,那具衣不蔽体的尸体像是个破碎的娃娃;那个总给他做木鸟玩的老木匠,因为不愿出城而被活活打死,死的时候两眼大睁着看向天空,眼睛一片浑浊。   这些人的脸留在他的噩梦里,一天也不曾忘却,他时常惊叫着从梦中醒来,看到的总是一片漆黑的荒原,还有身侧一小堆仿佛即将熄灭的篝火。父亲和母亲抱在一起,把他围在中间,但即使如此也抵不过彻骨的严寒,他的牙齿格格打颤。   天色又暗了。这段日子他最害怕的就是黑夜,在那样亘古的黑暗中,生命仿佛风中之烛,随时都会凋零。他有时候会做一种梦,梦见父亲和母亲像那些冰原上的尸体一样睡了过去,而他一个人在黑暗中跋涉,被寒冷和饥饿所包围,永无止境。   “爹,娘,我真的好饿。”他靠着一块石头蜷成一团,望着正在努力生火的父亲,忍不住又小声道。   “他爹,快去找点吃的吧,孩子都饿了这许久,撑不下去的啊!”女人也道。她的嗓音有些沙哑,话音落后忍不住咳嗽。   男人顿住了动作,叹了一口气。他忽然起身离开,头也不回。   “阿妈,爹去哪里?”   “去找吃的了,很快就回来了。”女人把孩子抱在怀里,轻声安抚,“等爹回来,咱们吃饱了,攒足了力气,就去九曜城,到了九曜城,就再也不用挨饿受冻。”   男人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一具动物的尸体,身上沾满了血。等走近了,女人和孩子才发现那是一头狼,在午夜的荒原上,只有孤狼会出来猎食,他们凶残成性,追着猎物不死不休,尖利的爪牙能在瞬间撕碎一头雪鹿。不知男人经历了怎样的惊险搏斗,竟带回一具狼尸。   女人接过男人递来的匕首,艰难地用冻僵的手指将它解刨,割下肉在火上烤。她剥下狼皮裹在孩子的身上,将手掌浸入尚且温热的狼血里,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男人坐在一边,低着头,已悄然停止了呼吸。   他的身上伤痕累累,手臂被狼吻撕下一半,胸膛几乎被破了一个大洞。他身上的血早已流干,只凭着一股对妻子和孩子的信念支撑到此。他的身躯一片冰冷,嘴唇青白,双眼紧闭,无论篝火燃烧得如何旺盛,他也再不会醒来了。   脚下都是冻土,女人和孩子流干了最后的泪水,只能用乱石将他埋住。朝阳升起,他们带着剩下的狼肉和狼皮,继续向着未知的远方跋涉。   又过了二十天,或许是十七八天,他记不清了。女人把最后的一块肉放在他手里,裹紧他身上的狼皮,抱着他,双眼空得像是眼前的荒漠。   “孩子,阿妈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她道,嗓音已弱得要凑近才能听清楚,“但阿妈不甘心,我们一家人原本好好的,都是那个叫唐弋的屠夫,那群南泽人,他们毁了我们的所有,他迟早会遭到报应,被千刀万剐。”   “孩子,你要好好地活下去,长生主的眼睛在看着你,活下去替阿妈和阿爹报仇,替我们所有人报仇。孩子……”   她的脸颊慢慢浮现出一丝红润,声音也大了起来,仿佛流失的生命开始回归到她的身体,她的眼睛睁得老大,无尽的怨恨凝固在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看得他悚然心惊。   “孩子,活下去。”   女人也死了。身体就像是熄灭的蜡烛那样陡然变得冰冷,眼睛大大睁着,一瞬不瞬地望着天上的银河。孩子真的来到了他噩梦中的景象,偌大的荒原中只剩下他一个人,没有别的活物,无尽的黑暗像是无尽的死亡,他守在女人的尸体边,一步也不敢挪动,甚至丧失了哭泣的力气。   夜色最深沉的时候,他看见了狼群。那些绿幽幽的目光藏在黑暗里窥视着他,辨不清数量。他守着一堆微弱的篝火,它即将要熄灭了,他知道,在火焰消失的一瞬间,狼吻就会将他撕成碎片。他就要死了,但就如女人所说,他不甘心,他从小就是个乖巧的孩子,从未做错任何事情,为什么要这样无缘无故地承受恐惧,再无缘无故地死去?   他从火堆里拾起一支火把,与狼群对峙。小小的身体是如此微不起眼,他尽力摆出一种凶狠的模样,即使双腿颤抖得快要倒下。   正在这时,狼群开始骚动起来,不远处传来野兽的惨号,有大群的猎狗从黑暗里窜出,数只逮住一头狼撕咬,一名猎人朝他的方向走来,看着篝火和女人的尸体,露出惊讶的神色。   孩子得救了。   猎人是南泽人,不能陪着他去往极遥远外的九曜城。他随着猎人回到了物是人非的千丝城,隐藏起了自己的九夷身份。幸运的是,他虽是九夷人,却长得颇为清秀,相貌反而接近南泽,瞳孔的琥珀色也不甚明显,便一直这样安然无恙地活了下去,未被人识破。猎人待他很好,他没有妻子,也没有孩子,待他却如同自己的孩子。他知道孩子是九夷人,却帮着他隐藏,因为在他的观念中,一个孩子是没有错的,无论他的族人犯下再大的错,都不该记在他的头上。   他教孩子放下仇恨,孩子应了,却从来没有往心里去。他每夜的梦中都是死去的父亲和母亲,还有冰原上遍地的族人尸体。无数个夜晚他就这样醒来,再难以入睡,于是他开始拾起曾经母亲教过他的琴,只有琴声才能让他的内心有一丝安宁。   二十年很短,也很长。   那天九夷的黑骑攻进了朔方城,他被当成百姓掳走。他看见九夷的王帐,便高呼着九夷的语言冲了过去,黑骑拦住了他,然后一个人从帐中走了出来。面对九夷的王,他矮下身去,朝着他跪拜。   “我能让你们赢得这场战争。”他道。   “你凭什么有这种自信?”怀英问他。   “凭朔方城中没有人知道我九夷身份,凭我二十年前所有亲人都死于那场战争,凭我一生都在朝思暮想为我的族人报仇。”   “一个平民,是不能成为合格的间谍的。”怀英看了他一眼道,“他会被人轻易识破。”   “我有办法让南泽的将军对我知无不言,死心塌地。”   怀英打量了一阵这个长相秀气的年轻人。   “如果你能为我俘虏南泽的将军唐朔风,我就赐你官爵。”他转身,拂袖,“不要让我失望。”   龙景十八年秋,九月廿七,南泽突袭失败,唐朔方被俘。   十月初八,平夷军被大败。   十月廿三,朔方城破。   “这就是我的故事。”伏伶靠在陈忆安的身上,缓缓道,“一个平平无奇的故事。” 第17章 深陷   夜已深了。   伏伶站起身来,让两个仆从退开,亲手拾起剪刀打理了一下四周的烛火。火光明灭,映着他那张清秀的脸庞,整个营帐被静谧的气氛所笼罩着。他坐下来,令一个仆从拿来自己的琴,手指认真地抚过琴身。这块制琴的木料还是陈忆安赠给他的。   “那天和你说有首新想的曲子,可最近一直忙,没有找到时间弹给你听。”伏伶道,“今天总算是能够稍微闲一会儿了。”   清冽的琴声从他指下缓缓流出。   伏伶弹过许多各种各样的曲子,陈忆安也听过许多,但这首却和以前的都不一样。它不急不缓,娓娓道来,空旷而悠远。那是大漠无风的夜晚,天上的银河缓缓淌过幽蓝色的天幕,长生主剥落的画像刻在夯土墙上,一双悲悯众生的眼睛望着他们,碧蓝色的湖泊如一面镜子,驼马在湖畔饮水。没有烽火,没有刀兵,只是和平而温柔的述说,让人听着几乎要在一个美好的梦境中睡过去。   伏伶专注地看着琴弦。过了许久,陈忆安终于转过身来,默默地看着他。伏伶抬起头来和他对视,彼此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些熟悉的东西。但那只是一瞬,那两双眼睛又回复了陌生。   “已经结束了。”陈忆安终于开口道。   伏伶停下来,将手按在琴弦上。   “我很早就说过,你是我的,怎样都跑不掉。”   “你把我拘在这里,我也不是你的。”陈忆安慢慢道,“就算到我死的那一天。”   伏伶笑了笑。“来人,把那个东西拿来。”他吩咐道。   “又要喂我喝什么毒?”陈忆安道。   “不是毒。”伏伶端过那个小巧的酒杯,言笑晏晏,“我们一人一半。”   他知道陈忆安不能拒绝他。那坛酒,原本就是他自愿喝的,后来他知道了真相,依然每日一盅,不曾断过。伏伶在他口中尝到了酒香,他亲手酿的酒的香气,而后他将新的香味渡过去,辛辣且带着一丝甜腻的味道在两人口中弥漫开去。   这叫做饮鸩止渴。   两个仆从不知何时已经退开了,帐中只剩下他们两人,伏伶扬手打灭了灯,蜡烛在软垫上烫出一个小洞。干涸的酒杯跌在地上,一丝酒液在地上蜿蜒,四周散开浓烈的香气,那是来自九夷的一种剧烈的助情药物,叫做“媚骨”。   “你除了那颗心,什么都是我的,等你的心死了,自然也是我的了。”   陈忆安压着他躺在软垫上,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药物的作用下,内心的狼性在黑暗中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他的喘息愈来愈急促和粗重,难以言说的渴望一分分将他蚕食,而猎物就躺在他的身下,毫不反抗。   他挣扎了许久,一股烈焰灼烤着他,汗水在他额头上凝成一片,滴落下来。随后有一只手替他擦去了汗水,低沉的声音在他耳畔蛊惑。   “放弃吧。”   于是他放弃了,理智最终断弦,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一具温软的肉体在怀中任由摆弄,时不时发出的美妙声音让他几欲疯狂。他汗流浃背,颤抖着不能控制自己的动作,无上的愉悦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堕落感将他包围,几乎就要在这种美妙中死去。他半张着唇,下意识地呼喊着一个记忆中的名字。   “伏伶……呵……伏伶……”   “我在……”   那个声音尾音骤然拔高,微颤的余韵回荡在昏暗的帐中。一双手臂死死地抱着他,五指收得极紧,抓得他脊背微微地发疼。他埋头一口咬住一段雪白的脖颈,像狼那样留下印记,全不顾身下人发出的微弱痛呼。   在尝到血腥味的时候,他停住了。可腰上的那双腿反而缠得更紧,像是催促他继续。一切都失去了控制,黑暗中他们彼此纠缠直到筋疲力竭,空气里弥漫开浓烈的麝香味道,衣衫凌乱地堆在一边,翻滚的躯体布满汗水,像是在进行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   直到后半夜,帐中终于安静下来。   陈忆安已沉沉睡去,他的身体本就虚弱,癫狂半夜,已经耗尽了他仅剩的精力。伏伶看了一阵他自黑暗中露出的轮廓,而后点亮烛火,披衣而起。药效的后遗令他浑身酸软,他晃了晃脑袋,紧闭双目,不停按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大人。”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什么事?”   “国主请您过去议事。”   怀英的命令他是不能违抗的,伏伶强撑着站起身,系住外衣的领口,掩住了脖子上的齿痕。他掀开帐帘,对那个仆从道:“国主怎么还未歇息?”   “有军机要事,需要和大人您商讨决定。”   伏伶微微一惊,恐怕怀英已经等了他一阵了,他的事情,怀英也早就知道,不知他是否会为此而发怒。想到这里他再不敢怠慢,忙道:“快带我过去。”   王帐位于大营正中,重重守卫如标杆一般直立,他们仿佛不需要歇息,冷峻的面容像是一尊尊雕塑。伏伶敛去面上的一丝紧张和惶恐,躬身而入,匍匐在地行礼。   “起来吧。”高高在上的九夷之主背对着他而立,望着悬挂在墙上的一面巨大的地图。那张地图标注详尽,是数代九夷间谍的心血之作,边境数城的位置、大小以及人口一目了然,就连荒漠上的地形也事无巨细尽数标注。恐怕就算平夷军那次突袭没有伏伶的通风报信,怀英也未必会中计。   “这段时间你做得很好。”出乎意料地,怀英并没有发怒,也并未提及他的任何私事。   伏伶心中一惊,怀英莫非不再需要他的帮助了?   “我已让一部分黑骑撤回王都,他们会将唐朔风也带回去。这件事情,南泽的人不知道。”怀英道,“原本是计划在阵前杀了他的,但是他太有用,知道得也太多,留着会有更大的价值,虽然暂时还撬不开他的嘴,不过王都的大狱里有的是高手。这件事情,让他们去操心。”   “黑骑在南泽边境遭遇到了我意料之外的抵抗,我们的人千里迢迢而来,吃光了粮草,却没有获得足够的回报。千丝城,本来该在第一战破,却硬生生拖了一个月。南泽人擅长守城,打起仗来事倍功半。这样拖下去,纵使拿下所有城池,也会得不偿失。”   “你对南泽其他将领的了解有多少?”怀英居高临下地看向他。   伏伶思索了一会儿,答道:“南泽边境守军中有威望的也不过剩下两人,张迁和萧明。张迁原本是唐朔风的副将,此人在兵法造诣上中规中矩,但对千丝城及邺丘周边的地形十分了解,也擅长测算风向,人称风算子。萧明本是邺丘的守将,此人我不甚了解,不过听说他爱惜羽毛,极看重自己的名声和前途,手底下也不怎么干净,是个可以贿赂的人。”   “很好。”怀英道,“我需要一个使者,替我送两封信。第一封,给唐朔风的部下张迁,第二封给邺丘的守将萧明。这两封信要分开送,不能让任何一方知道对方收到过信。”   伏伶没有问是什么信,怀英不说的事情,他从来不喜人随便发问。他只恭声应是。   “没有其他的事了,下去吧。”怀英吩咐了一句,又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狼养久了,是会反噬人的,这一点,你要时时记在心上。”   “是。”   伏伶退出了营帐,冰冷的夜风吹来,他忽然微微地打了个颤。   怀英永远是一副沉稳静默的模样,他从来没有看清过这位王者,因为他从不表露自己的心思。但在他面前伏伶总会感到一种无穷的压迫力,这种威压让他喘不过气来,像是一座山矗立在眼前,他被迫笼罩在他的阴影中,除了顺从别无选择。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了出来,白雾在眼前凝成一片。   朔方城已经破了,它已又成了千丝城,南泽人被屠杀一空,唐弋的儿子唐朔风被俘虏到了九夷,再无逃脱的可能,父母和族人的仇都已报了。陈忆安现在正在他的帐中,被他用药养着,他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他也不再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平民,而是黑骑的军师,怀英麾下的谋士,九夷的第一间谍,他的名字会留在青史。   他看似什么都得到了,内心却莫名地怅然若失。   他忽然想起和陈忆安在胡杨坡的那番对话。当时陈忆安已是南泽的将领,无数人的生死系在他的身上,他无法从中抽身,伏伶却不了解。现在他突然完全体会到了那时陈忆安的心境。那是一种陷进泥潭里的感觉,仿佛有千丝万缕的彩绦缠着他的手脚,无数的恩怨和性命交织在一起将他死死拽住,要说离开就离开,谈何容易。   “大人。”   已是冬日,夜里滴水成冰,下属看着他只是在风中凝立不动,不免略带担忧地唤了一声。   “回去吧。收拾一下行装,明天辰时出发,去邺丘。”   “遵命。” 第18章 运筹   天气愈来愈冷了。   马蹄过稀疏的草丛,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天色始终昏暗,不见日光,似乎有一场狂风或是大雪在酝酿着,不知何时就会骤然而来。邺丘城外的官道上行进着一支二十人的队伍,为首一人披着大氅,严寒令他把面孔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遥遥望着高耸的邺丘城墙。   “你们留在城外。”他忽然出声道,“我一人进去。”   “大人!”部下慌忙阻止。南泽和九夷已经势同水火,尤其朔方城被屠后,南泽人抓到一个九夷的间谍就会立即处死并且戮尸,绝无转圜的余地。没有一技之长傍身的伏伶孤身入城,无异于羊入虎口。   “他们不敢杀我。陈忆安还在我手里;我若死,等同于挑衅九夷,国主必不会善了。”   他如此说道,随即不顾部下担忧神色,猛一打马,骏马长嘶一声,不过片刻就驰到城下。他仰头望向城头的哨楼,揭下自己蒙面的布巾。   “开城,我是伏伶。”   哨楼上的士兵听到这个名字,两腿几乎是下意识地一哆嗦。早听说古河道中平夷军中计杀戮无辜百姓的惨事,而朔方城破的惨状他们亦有所耳闻,那个人间地狱能令任何见过它的人呕吐。这一切都是那个名叫伏伶的人一手造成,他早已成了恐怖和死亡的代名词。   而现在,这个人就在城下,仰起的一张脸庞眉清目秀,与传说丝毫不符。守城士兵怔愣许久,这才踉跄着跑去报信。   里面寂静了很久,直到伏伶觉得自己的双手都快冻在了马缰上,城门这才缓缓地开了一条缝。果然如他所言,南泽的将领不是蠢人,知道所会带来的后果,并没有派人试图射杀他。伏伶策马,悠然跨入城中。   “张将军何须亲自前来迎接。”   面前数百南泽士兵林立,似乎是想要造成一点威势。伏伶淡淡笑了笑,朝着面前站着的那位中年将领略微拱手。他并未下马,甚至并未低一下头,那数百林立的刀兵在他眼中更是视若无睹。张迁面沉如水,黝黑的面庞似乎多了不少沟壑,一双鹰目冷冷地看着他。   “我们这里容不下九夷的大人。”他道,“如果你是来耀武扬威的,这些弓箭可不会容情。”   他一抬手,数百南泽军后顿时露出一排弓箭手,弓弦已经拉满,箭头闪着森森的寒光,直指他的心脏。伏伶笑了一下,没有点破他的虚张声势,而是旁若无人地问道:“萧将军不在么?”   “目前我就是这支南泽军的首将,大人有什么指教,只管与本将说来。”   伏伶听了他的话,举目四顾而不见萧明的身影,心中已有计较。   南泽军群龙无首日久,张迁和萧明不相伯仲,这两人统领一城尚可,让他们做镇边总将,却无一人能胜任,然两人总不甘心,彼此纠集了一帮亲信明争暗斗,导致南泽军内部已起了罅隙,隐隐分成两派。朔方城失陷后,这两拨人更是彼此责怪,无人愿意揽下责任,将士颇有怨言。   在南泽军中的间谍不止他一个,那些人虽接触不到军机核心,这些看似平常的消息却在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对九夷军而言,都是再好不过的消息。   “既然如此,可否有幸入张将军帐中一叙,国主有话要我与将军传达。”   “怀英想干什么?劝降?你回去告诉他,就算我这一城的人都死光了,我也不做他的走狗!”张迁涨红了面庞高声道。   伏伶笑了:“张将军何必如此急躁?国主自然知道将军的一腔报国之心,绝不会提出如此令人为难的要求。至于详情,却是不便告诉一些不相干的人知道,所以才欲邀将军入帐详谈。”   “我且看你玩什么花样!”张迁转身重重地一甩膀子,头也不回走入帐中。   伏伶笑得更为坦然,这位张将军的性格注定了他成不了大事,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好恶从来宣诸于口,难怪如此轻易就和萧明起了矛盾。此人毫无城府心机,与他打交道反而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随着两名守卫入内,张迁坐在上首,也不给他看座,他只能站着。外头寒风凛冽,他却故意不教人放下帐帘,那风便直直灌了进来,吹在伏伶的身上。伏伶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觉得实在是没有与此人多说的必要。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正要上前。斜刺里忽然冲出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刀将他拦住。伏伶顿住脚步,只道:“张将军要是怀疑我身上藏有利刃,何妨对我进行一番搜身?”   张迁看了看他,用下巴示意,立即有人上前接过他手中的信,甚至还恐怕信上有机关或是□□,仔仔细细查验了一番,这才转而递给张迁。张迁接过信,细细读了一遍,竟沉默不语,脸上的神色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伏伶耐心地给了他一段思考的时间,这才道:“不知张将军对我国主的建议有何想法?”   张迁没有回答他,只是负手在帐中踱步,来来去去好几圈,愣是不发一言。   伏伶微微笑着,却只是保持缄默。   这位张将军戍守边关二十余年,一心为国,平生把忠义两字扛在肩头,不曾有一刻放下。他为了国家,连个女人都没有娶过,他从未想过怀英会给他出一个天大的难题,逼他在忠义两字间作出一个选择。   他的要求很简单,交出邺丘城,来换回唐朔风。如果拒不接受条件,要么,邺丘城破,唐朔风死,要么,邺丘城得以保全,唐朔风还是死。他若选择自己的上官,则为不忠,选择邺丘,则为不义。   是以张迁来回踱步,迟迟难以抉择。   “这的确是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伏伶等到时间差不多了,这才悠悠道,“所以鄙人不才,愿意给将军出个主意。这样的难题,将军无法回答,何妨将这封信送到永安城,让那位唐将军的父亲唐老将军来抉择?要知道,他可是一直牵挂着他的儿子,让他来抉择,您也不用承担这份责任。”   “卑鄙小人。”张迁怒道,“战场之上大家堂堂正正地来打过,搞这种小人手段,换来换去,算什么英雄?”   伏伶笑道:“战争不需要英雄。”   张迁盯着这个年轻人。然而伏伶的脸上像是罩了一张面具,他看不透这个年轻人在想什么。不过,假若伏伶是个能轻易让人看透的人,曾经众人也不会愿意相信他是个普普通通的乐者,昔日的陈忆安也不会对他那样死心塌地。   “如果将军没有别的疑问,我就先回去了。”伏伶道,“我记得从邺丘到永安的八百里加急最快是四天,那么我就给将军十天的时间,十天之内没有收到答复,恐怕将军就什么都得不到了。所以,还请仔细斟酌一番。”   没有人送他,伏伶也不指望有人送他,他自顾自出了帐门,跨上马,扬长而去。待到即将出了城门,他拨转马头,寻了个没人的地方跳下马来,脱下外面的大氅,而后束起了头发,用防风沙的面巾蒙住脸,整个人顿时就变了模样,像是一个出来做活的普通南泽百姓。   他毕竟在朔方城中生活了二十年,扮这种身份对他来说驾轻就熟。   正是战事,城中有不少守卫正在巡逻。他所处的位置荒无人烟,是一片堆积杂物的平房,因此几乎没有队伍经过这里,大都是远远地看一眼就走。等了一阵,有一个身着南泽军服的守卫慢悠悠地踱了过来,面对着墙根一动不动,原是在解手。   伏伶等他处理完,走上前去,装作偶遇的模样压着嗓子道:“这位军爷,敢问萧将军在何处?我遇见一个形迹可疑的家伙,像是九夷人,得报告给他知道。”   那士兵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阵,看不出他有什么特殊之处,嗤笑一声:“又是个想骗赏钱的?行行,左右也没啥事,我带你去,不过要是假消息,少不得打你二十板子扔出来,你这细皮嫩肉的,受得住吗?”   “千真万确,小人岂敢诓骗军爷。”   那士兵见他说得煞有其事,便挥了挥手让他跟上,毕竟如果情况属实,他也算立下一份功劳,是以不曾怠慢,一路把伏伶领到了萧明帐中。   萧明不知正在做什么,那个士兵陪着他等了半晌,才见他急匆匆地提着裤子从里头出来,见到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兵领着一个平民,顿时一脸忍无可忍极不耐烦的模样:“做什么做什么!老子现在没空处理这些混账!滚滚滚,都给老子滚!”   “萧将军,我是伏伶。”   “你是什么?伏……”萧明话说了一半,登时反应过来,脸上的神色变了数变,连提裤子的手都顿住了。伏伶耐心地等他回过神来,不过一会儿,只见萧明一挥手,对那个士兵道,“今天这人来见过我,你不准同任何人说起,否则以军法处置,听到没有!”   “是……是。”那士兵给他唬了一跳,顿时诚惶诚恐,忙不迭退出营帐。   “萧将军杀伐果断,颇有大将之风啊。”伏伶赞道。   “屁的大将之风,老子现在都快成丧家之犬了。”萧明哼了一声,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怀英派你来的?劝降?有什么条件?”   伏伶闻言微感讶异,原以为萧明不过是个胸无大志、尸位素餐的无能守将,没想到他竟已做好了投降的准备。   “意外吧?不瞒你说,这城老子是一刻也不想守了!六百里加急向永安城请兵,上面就回老子一句话,骂老子无能!嘿!他们有能,他们怎么不上阵杀敌!守个屁城,张迁那老小子口是心非,下面的人一盘散沙,不等你们来打,我们自己就得完蛋!老子现在只想每天喝喝酒,玩玩女人,迟早要死,不如死得爽快点!”   伏伶竟一时哑口无言,这萧明虽不忠不义,对大局却看得格外清晰。   “萧将军大可不必死的。”伏伶沉吟了一阵,缓缓道,“戍守边关这么多年,未尝得到半分回报,就这么死了,不觉得可惜么?”   萧明微微眯着眼睛看向他:“怎么,你们九夷准备招揽我过去?”   “不是,是我们的国主想与将军谈一个生意。”伏伶从怀中掏出另一封信,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这是我们国主的亲笔手书,但请将军一阅。”   萧明扯开信纸,大致浏览了一遍,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   “萧将军?”   “有意思,真有意思。怀英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他?”   伏伶露出一个微笑,道:“凭将军您对自己性命的爱惜。您若不爱惜性命,就不会日日寻欢作乐,您本有着大好的前程,却要因为一些宵小之辈而放弃,我们国主替您觉得不值,因而定下此策。只需将这封信交给朝中的窦言窦宰相,百姓骂名可让他一人背负,他会在青史上遗臭万年,而您则可青云直上,前途不愁,更可保全一家老小的性命。”   “这个怀英,还真是个妙人。”萧明感慨了一句。随后他沉默了许久,骤然抬头,“回去告诉他,这件事,我萧明干了。”   “将军爽快。”伏伶拱手一笑。   怀英给萧明,实则是给窦言的信也很简单,黄金十万,换怀远、固安两城。随后他会退兵,而南泽则获得名义上的大胜。这十万两黄金,则会进宰相窦言的腰包。   如此好事,不怕那个昏庸宰相不答应。   伏伶策马立在邺丘城下,望着城墙上高耸的南泽旗帜,忽然发出一声哂笑。下属围拢过来,见到主上无恙,纷纷松了一口气,伏地行礼。   “一切顺利。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应该就有回音了。”伏伶如此说道。 第19章 使诈   他策马回到千丝城外的九夷大营,立刻有人恭恭敬敬地上前迎接。伏伶踩着那人的脊背跨下马,进入帅帐之中向怀英复命。这一切并未花上多久,很快他走出帅帐,径直往山脚下那间营帐而去。   天气极为寒冷,他穿得略少了些,稍稍在外头待了片刻就觉得双手发麻,冷得连指节都弯曲不动,然而四周巡逻的士兵和守卫依然军容整肃,无一人有怠惰之态,即使铠甲上凝了薄霜依然如标杆般直立。相比之下南泽的军队军心涣散,尽是些偷闲耍滑之辈,两相高下立现。唯有唐朔风还在时,他麾下的朔方军尚有战斗力,但唐朔风一消失,那些人失去了主心骨,直如一盘散沙,令人无法想象这样的军队能打得了什么胜仗。   毕竟在朔方城生活了二十年,两相对比,令他也不由感慨万千。他摇摇头轻声一叹,将这些事抛到脑后。   “食水按时送了么?”帐帘紧闭,他立在帐前例行问了一句。   “送了。”仆从恭顺地答道。   九夷上下尊卑分明,正如他无法违抗怀英的命令,这些人也无法违抗他的命令,否则他甚至有权将他们直接处死,而不会引来任何议论。伏伶进入帐中,看清帐中景象,略略感到有些意外。以往那人总是挺直了肩背背对着他坐着,伏伶姑且认为那是他放不下身为一个贵族和军人的尊严。但现在只见他歪歪斜斜地倚靠在软垫上,手里拿着仆从送进去的酒,清冽的酒香散在室内,似乎已喝了不少。   室内炭火燃得很暖,伏伶解开自己的外衣,坐在他身前。   “你来了。”陈忆安道。   伏伶对着他笑了一笑。   “这是什么酒?比我在一间酒肆喝过的好很多。”陈忆安叹道,“我记得那时候你坐在墙根下,弹着一首很平常的曲子,可我一眼就觉得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好比一堆普普通通的石头里掺了一块玉,一眼就能认出来。”   “这是九夷王室的酒。九曜城里生长着一种特殊的花,叫百岁花,以此花酿酒,香气逼人,愈久愈纯。”   “九夷王室?九曜城?那是个什么地方?”   “说来话长,你要听么?”   “我待在这里左右也无事,何妨说说打发时间。”   “九夷是你们南泽人的称呼,在我们的语言中,这个国家叫做九曜。上古时代原本有九个宗族生活在极北之地和南荒漠中间的瀚海原上,他们组成了一个国家,把瀚海原上最丰饶的地方定为了王都,就叫做九曜城。九曜的意思是九个太阳,它们被神明托起,亘古不熄。后来这九个宗族也起过内讧,有四个姓氏消弭在了历史中,现在实际只剩下五个,但南泽还是称我们为九夷,意思是拥有九个姓氏的蛮夷。”   “那你的姓氏?”   “我的姓氏……伏氏是那已经消弭的四个姓氏之一,但他们有很多后人依然活着,其中一些流落到了荒芜的边关。我们在数百年前曾是王族,有自己的封地,但现在已经成了平民,自我记事起,父母和城里普通南泽人过的日子并无区别。”   “是这样。记得曾经还答应带你去南泽的王都永安城看看……”陈忆安饮了一口酒,“那里遍地都是金银和美酒,到处是穿着绮罗绸缎的人,只要想得到的享乐的法子,都能在那座城里找到。也不像这边寒冷,那才是个真正四季如春的地方。”   伏伶的眼睛微微弯了起来。   “总有机会的。”   待九夷的黑骑一路东进,他们迟早会拥有整个南泽,黑骑的铁蹄会踏在永安城宽阔的朱雀大街上,城中的财宝和美酒将任他们撷取。以怀英的能力,伏伶丝毫不怀疑这终有一天会成为现实。待那一天来临,陈忆安的承诺自然也会成为现实。   “如果去了永安城,你想干什么?”   伏伶偏头认真地想了想:“我想看看南泽的花,听说永安城里永远都开着各式各样的鲜花,和这片荒凉的地方完全不同,我还想尝尝南泽的酒,和我们的相比哪个好喝。还有,听说永安城里有许多歌舞伎坊,那里的乐师弹得全天下最好的琴,我……也很想去切磋一下。”   陈忆安若有所思地静了一阵,摸了摸伏伶搁在一旁的手背:“那我告诉你,逢年过节的时候,城里还会放花灯,一半在河里,一半在天上,就像这里倒映在湖里的银河,却比那个还要美。”   “一半在河里,一半在天上?什么意思?”   “就是一半的花灯用丝线系住,悬挂在屋檐下,还有街道两边,到了夜里顺着朱雀大街望过去,像是天上开了一簇又一簇的花。还有一半做成河灯,漂浮在河面上顺水流走,听说用纸条写下心愿放在河灯里,那个心愿就会实现。”   “那我要写个心愿……”   “什么?”   伏伶看了他一眼,偏过头去,将脸藏在幽暗的光线里,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什么都没有说。   “不说就算了。我也有个心愿,你要不要听听?”   “什么?”   “过来。”陈忆安朝他招了招手。   伏伶下意识地靠过去,被陈忆安一把抱在怀里。   他讶异了一下,随后反手也抱住了陈忆安。怀抱温暖而熟悉,很像是曾经在一间酒肆里那般。这个人可说是他平生除了父母和养父唯一亲近的人,他潜意识中就不会对他有任何防备,尤其是在用那壶药酒将陈忆安废掉之后,便更加肆无忌惮。陈忆安抱着他,缓缓将手按上他的后脑,像极了爱抚。   “你……”   伏伶正要开口,忽然后颈一痛,眼前一黑,就此失去了意识。   陈忆安松开手,一枚打磨尖利的木刺离开了伏伶的后颈,上面沾着森森血迹。   “很抱歉,不能带你去永安城了。”   陈忆安将他放平在软垫上。伏伶双目紧闭,呼吸平缓,甚至唇角还留着淡淡的笑意,不知是在梦中看到了什么。陈忆安望了一会儿那张沉睡的面庞,随后低头在他身上翻找起来。不负所望,他从伏伶的靴筒里抽出了一把匕首,锋刃森寒,且开了血槽。他掂了掂那把刀,扬首道:“外面的人,再送壶酒来。”   伏伶很早就吩咐过,除了离开,他的其他要求必须被满足。所以外面的仆从没有异议,应声而去,不过一会儿就有脚步声传来。陈忆安伏在帐帘旁边,屏气凝神,只闻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帐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帐中光线很暗,因为门窗都被封住,常人只会先觉得眼前一黑,需要过一阵才能适应。所以那个仆从没看到地上的伏伶,也没看到陈忆安,而是提着那壶酒眯着眼睛张望,一边道:“酒送来了。”   他话音刚落,一道寒光抹过他的咽喉,鲜血喷溅,此人甚至来不及惨叫,殒命当场。   陈忆安扶住尸体小心地放在角落,持着匕首只是静静地等待。   外面的仆从还有一个,长时间听不到里面的动静肯定会进来察看。陈忆安靠在帐门边上,忽然觉得手足发软,体内中毒太深,一点精力都提不起来,他现在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没多少区别。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极力压抑着愈发粗重的喘息。   果然,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外面的人就动了,他迈入帐中,但正如前一个人那样,昏暗的光线令他一时无法适应。陈忆安猛地扑了出去,将那人扑倒在地,死死捂住他的嘴。他看见那个仆从瞪大的眼睛布满血丝,冷笑一声,干脆利落地割开了他的脖子。   很幸运,帐外守卫的巡逻如常,没有人被惊动。   帐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陈忆安强忍着一阵阵头晕目眩,扒下了那人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将匕首插进靴筒里,而后拔开那瓶百岁花酿的酒,洒在帐中。浓郁的香气弥散开来,顿时将血腥气掩盖了七分。他执起案上的油灯,正要向下倾倒,却陷入了犹豫。   原本的计划是杀死两个仆从后在帐中放一把火,引起守卫的注意,他便可以趁乱混出。他中了毒,人人都会以为他仍在帐中无法逃脱,不会想到他已不在此处。如一来,逃脱的把握会大上许多。   可他拿着那盏油灯,迟迟无法下手。   伏伶躺在他的脚下,呼吸平缓,好梦正甜。   陈忆安蹲下来,拨开他脸上的乱发,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又替他掩上被子。   “真想把你给我的,原封不动地还给你。”他自言自语道,“可惜,我带不走两个人。”   他将油灯搁回案上,头也不回地步出营帐。   他自从被俘虏,几乎没有从帐中出来过,所以也没有多少人认识他,他扮作一个下人的模样,低着头从守卫中穿过。还得归功于伏伶的□□,现在的他脚步虚浮,浑身无力,一点都看不出是个将军模样。一路走过数个营帐,竟无人发觉他的异状。   天即将黑了,陈忆安心中不由焦急起来。   他思考了许久的计划,不仅仅是关于自己,他还需要帮助一个人。那就是据说一直被押在九夷营中的南泽镇边主将,唐朔风。   可他一个个营帐看过去,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按时更新,十分抱歉,今天补上,感谢大家的支持。 第20章 惊变   再这样下去迟早会露出马脚,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营帐中的那两具尸体。他也不敢靠近帅帐,这些人发现不了他,不代表怀英也发现不了他,那个神鬼莫测的九夷国主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暂且不敢冒这个险。   唯今之计,只有先行回营,再谋后策。   黑骑的防守密如铁桶,巡逻的守卫也一刻不曾断过,哨楼昼夜不息地注视着整片大营,任何有异动的人都会被毫不留情地射杀。经过这半个多时辰的察看,他意识到还是需要在营中制造一些混乱,才会有机可趁。   可他该如何去做?焚烧营帐的计划被他否决了,区区一两间营帐也无法造成太大的混乱。他冥思苦想了一阵,忽然记起黑骑第一次对朔方城发起的突袭,千万支火箭钉在城门上,不过片刻就将厚重的城门焚成了一团灰烬。又想起他与唐朔风对赤岩山发起的那次突袭,若无人通风报信,结果又会如何?他思忖半晌,觉得颇为可行,只是现在的他绝不能与人正面硬拼,方才连暗杀两个仆从都让他手足发软,任何一个黑骑只要对他发出一击,他就会丧失抵抗的能力。   他只需要三件东西,一是弓箭,二是可供燃烧的桐油,三是火种。   火种随处可见,弓箭和桐油却属于军需品被看守了起来,需要费一些周章。存放桐油的地方却很好找,就在营地边缘,与其他的营帐都有一些距离,想必是为了安全,四周也没有燃火,看上去黑漆漆的一团。有一小队黑骑正在附近巡逻。由于此处不是什么军需重地,巡逻的人难得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只匆匆路过看了几眼。陈忆安藏在草丛中,待他们转过身去,就地一滚,轻易潜伏到了营帐的背面。   还要多亏伏伶送给他的匕首,轻轻一划,毡步应声而破。他自缝隙钻入帐中,只见如小山一般的油桶堆在眼前,帐中没有任何守卫,对他来说确是无比幸运。   火油有了,剩下的便是弓箭。可弓箭与桐油不同,那是属于重要军需,附近有重兵看守,灯火通明,他轻易混不进去。陈忆安正焦头烂额,试图说服自己静下心来等待机会。一阵风袭来,身旁的草茎抽打着他的脸颊,竟像条鞭子般令他脸颊生疼。   他微微一怔,偏头看向那草。九夷军的驻地附近生着不少草木,想来也是因为地下有水源,大军取水方便。那草分外熟悉,他记得伏伶管它叫做蚕丝草,可以承受琴弦的拉力而不断裂,有着极端的韧性,数股绞在一起,甚至可以当成攀缘的绳索。他举目四顾,只见这蚕丝草一簇簇生在身旁的空地上,不远处还有几棵小树。已经是寒冬,那些枝桠上光秃秃的,树枝倒显得纤细。   陈忆安掂了掂手中的匕首,放下心来。九夷人的弓箭取不到,面前倒是有现成的。   日落西沉,天色擦黑之际,忽然有数颗火星自不知名的地方降落,落入九夷的大营,随即那几处营帐就燃起了熊熊大火。据说有人在火中闻到了桐油的味道,因此许多人都说必是有人纵火,却无一人知晓那究竟是何人。大火很快就被扑灭,所幸未造成重大损失。事后黑骑在军需营里发现了一个破损的桐油桶,一截沾满桐油的毡布,还有某个营帐中两具被人一刀断喉的尸体以及他们不省人事的军师。不过这都是后话。   至于陈忆安,早在火起的混乱之中偷了一匹马,奔出了九夷大营。   九夷丢了重要俘虏,看守之人罪无可赦,伏伶首当其冲,一人揽下了所有责任。据说他原本该是死罪,可怀英许他将功折罪,只赏了五十军棍,罚在帐外跪了一夜。没有人同情他,毕竟与敌国的将军苟且可不是什么光彩事,传出去只令那些打生打死的战士觉得面上丢人。那一夜过后,他衣衫上的血尽数在后背凝结成冰,双腿已经无法动弹,却连一个愿意上前搀扶他的人都没有。   这却也是后话。   九夷大营陷入混乱的当晚,邺丘城下,一匹乌骝马发出一声嘶鸣,马上的骑士高举右手朝着城上挥舞,用几乎冻僵的嗓子高声道:“快开城!快开城!”   许久都没有人回答他,不只是他声音太轻,还是根本那哨楼的守卫就在玩忽职守,并未发现城下有人。等了许久,直到他嗓子都几乎喊哑,才有一人探出头来犹犹豫豫地问到:“你是谁?”   “陈忆安。”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小兵不敢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死死盯着城下的那个少年。他穿着一身布衣,不知在严寒中奔驰了多久,嘴唇冻得发紫,脸色苍白,双颊消瘦,发丝中甚至掺杂着一丝灰白,眉眼却的确是陈忆安的模样。小兵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甩了自己一巴掌,确认不是做梦,这才匆匆忙忙奔下城楼去报信。   城门终于开了。陈忆安跨下马来,牵着那匹乌骝马入城,却觉出一股不寻常的气氛来。四周灯火通明,可没有人上前迎接他,邺丘守军还在自顾自地巡逻,城中看似一派安宁平和。萧明带着一队亲兵站在他面前,所有人手上都拿着武器,利刃闪着森森的寒光。陈忆安已经精疲力尽,几乎就要倒下,可那说不出的诡异气氛令他生生停住了脚步,隔着十丈的距离警惕地看着萧明。   萧明也看着他。他的嘴角忽然露出了一丝阴险的笑容,扬手道:“给我拿下!”   霎时一阵甲胄声响,数十个亲兵将陈忆安团团围住,毫无善意地将武器对准了他。突然的变故令他手足无措,可他身上所有的武器仅剩一把匕首,现在已经连挥动它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不敢相信地看着萧明,问道:“萧将军?为什么?”   “此人被九夷所俘,而今毫发无伤地回归,不觉得奇怪吗?”萧明冷笑着对他的亲兵道,“你们看他牵的那匹马,那是乌骝马,只有九夷才有出产。此人必是已经做了九夷的间谍,且将他拿下,待我好好审问一番。”   “萧将军?!”陈忆安只觉得一头雾水,“我怎么可能是九夷的间谍?我是从九夷大营逃出来的,萧将军你……”   他话音未落,十余个亲兵已将他团团围住,有人扭着他的胳膊将双手缚在背后,牛筋绳子深深勒入手腕,利刃抵着他的后颈,强迫他低下了头。如果换作往日,区区十几个人是绝无法轻易擒住陈忆安的,可他现在偏偏没有任何反抗的力气,有人在他膝后一踹,他就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   “萧明!你疯了不成!”他惊怒交加,可浑身无力,说出来的话也没了气势。   “竟敢直呼本将的名字,看来是叛逆无疑了。”萧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笑道,“且给我押入大牢,好生伺候。”   邺丘城地牢。   这里原本是邺丘太守所辖,战时便被军方征用,关了许多间谍战俘之类的人物。此时正是半夜,牢中倒还安静,许多人都窝在茅草堆里睡得正香。萧明压着陈忆安悄无声息地进了这处地牢,路过那些个牢房,直接到了最里面。只见一名亲兵绞动铁锁,缓缓打开了一扇矮门。里面灯火通明,火盆熊熊燃烧,热浪扑面而来,墙上挂着各色刑具,竟是一间刑房。   萧明一挥手,大部分亲兵都自觉退了出去,关上了门。剩下的两个一左一右捉着陈忆安,二话不说就把他挂到了刑架上。   “萧将军,这其中定是有什么误会。”陈忆安挣扎道。   “没有误会。”萧明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先问你几个问题。你这段日子是在九夷大营?”   “是。”   “九夷人为什么放你回来?”   “不是九夷人放我回来,我自己跑回来的。我找到机会杀了两个看守,穿上他们的衣服混在营中,用桐油和火箭制造了一点混乱,然后抢了匹马跑出来,一刻也不敢停,连夜回了邺丘城。”   “哦……原来是这样。”萧明点了点头,“你回来,准备干什么?”   陈忆安茫然地睁大了眼睛:“什么意思?我回来自然是协助守城,将九夷人阻在邺丘之外!他们已有一路东进、入主永安的野心,当务之急就是打灭他们的野心,这还有什么疑问吗?”   萧明沉吟了片刻,手指在石桌上有规律地叩出声响。过了一会儿,他道:“怀英的黑骑实力强大,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不如顺从他们的野心,还可保全身家性命,落个好下场,你觉得呢?”   陈忆安听了这话,久久未发一言。他简直怀疑自己是幻听。   他还记得当初在邺丘城外的那个萧明。他为被九夷俘虏的百姓断后,萧明立在城头焦急地指挥弓箭手为他掩护,最后他拼死策马逃回城中,萧明还拍着他的肩膀称赞。他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朔方军小兵一步步成长到今天,也有萧明的一份功劳。可现在他竟听到素来尊敬的长辈亲口对他说出这样的话。他先是难以置信,而后觉得无比好笑,以至于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萧明颇不耐烦地问他。   “萧明,你这样做,对得起朔方城无辜惨死的百姓吗?”陈忆安敛了笑声,一字一句地发问。   萧明看着他,面色无比阴沉:“我对不起,你对得起?南泽军全是一群废物,那个唐朔风只会逞英雄,现在连个影子都看不见,张迁那老小子领着一群人全不听号令,一副要自立门户的样子,继续这么干下去,迟早会被这个泥潭拖死在这里。”   “你懂个屁!”陈忆安呸道,“不是唐将军,九夷人会给你时间让你加固城墙、布置守卫?他们早打进来了!没有唐将军,还能有你在这里狗吠?”   萧明眉头一拧,扬起了手,但他停了一会儿,又缓缓放下来。他冷笑了一下,道:“不能杀你,今天还是有不少人看见你进城,只怪我没早得到消息。这样吧。”他招了招手,一名亲兵立即递上一张纸,上头洋洋洒洒写了一段文字。他将这张纸放到陈忆安眼前,陈忆安粗粗扫了一遍,只见大意是说他承认自己乃九夷间谍,来此只为偷取情报,而今阴谋败露,甘愿伏法。   “萧明,你真的是疯了。”陈忆安喃喃道。   “你同意,就在上面画押。不同意的话……”他扫了一眼四周的墙壁,“可能还不如死了。”   陈忆安笑了。   “我给你说一件事吧。当初我父亲被打为奸党,也经历了这样的事,他抵死不曾认罪,直到被活活打死在牢中。而后窦言不顾非议,依然将陈家抄家,女子贩卖,男子充军,可他也因此被天下百姓所怨恨。我陈忆安虽然没有父亲的功勋,可也不能堕了陈家的名声。”   “既然这样,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萧明抬了抬下巴,朝自己的亲兵示意,而后负手走出了这间刑房。 第21章 内讧   “听说了嘛?那个谁回来了。”   邺丘守军的驻地中,一群身着甲胄的士兵正围着一堆篝火用饭。此时天色擦黑,篝火上的锅子里煮着肉粥,醇厚的香气飘散在四周,引得路过的一队巡逻兵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那名说话的士兵端着陶碗,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粥,像是要掩饰什么,眼睛却四处乱瞟,深怕旁人不知道他的言下之意。   “那个谁?”   “陈忆安啊。”那士兵愈发压低了声音,但所有人都在凝神细听,这三个字还是传遍了四周。   “他?他不是被九夷人抓走了嘛。”   “可又回来了。说起来你们或许不信,昨晚哨楼上站岗的亲眼看见他骑着马回来,只他一个人,就在城下。当时是萧明带着他的人当值,结果你猜怎么?二话不说就把人给绑了,说是九夷的间谍,这会儿正押在牢里呢。”   “开什么玩笑?陈将军年纪虽轻,可人品实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他能是九夷的间谍?我看萧明那老小子还更像些!”   “小点声,你不要命了。”   虽然这一城的守军已经暗地里分成两个阵营,但公然诽谤主将之一,让有心人听了去,还是会惹上不小的麻烦,说不定还会人头落地。   “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那多嘴的士兵只一听便认出是何人,吓得手一抖,粥碗顿时打翻在地,滚烫的肉粥就这么流到了他的靴子上。可他连动都不敢动,半晌才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只见背后立着一个一身甲胄的中年将军,黝黑的面庞,下巴上一根根针刺似的胡须,正瞪着一双鹰目看着他,吓得他慌忙跪倒在地。   “张将军,小的刚才……什么都没说啊。”   “说出来本将或许不治你的罪,但这样吞吞吐吐,恐怕免不了你一顿军棍。”   “这……”那兵额头上满是汗水,踌躇了一下,这才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对张迁道,“张将军,千真万确,昨夜站岗的是萧明的人,但我和那个人关系还不错,这才听了几分消息来。听说昨晚子时末,那陈忆安竟单枪匹马地出现在城下,兄弟们都正高兴,可萧明说翻脸就翻脸,硬说他毫发无伤地回来,肯定是受了九夷人的好处,他那几个亲信对他唯命是从,二话不说就把人押走了,听说正押在地牢里呢。”   “此事千真万确?”   “我哪里敢欺瞒将军,要有半分假,将军只管拿军棍招呼。”   四周都静了下来,一群人沉默着看向他们的上官,有的疑惑,有的愤怒,然张迁面沉如水,没人敢在这时候出声。   “好哇。”半晌,张迁点点头,轻不可闻地念叨道,“萧明这小子,他是自取灭亡啊。”   他看向面前一群部下。在唐朔风身边多年,镇边将军的谋略他虽没学去几分,但也耳濡目染,稍微会了点皮毛。他何尝不知道现在这支军队已经处在悬崖边缘,两股渐趋分裂的队伍正在一点点带着整座城滑向某种深渊,不过他和萧明之间的矛盾已经没有调和的可能,虽一直苦恼,却也无计可施。眼下出了这种事,他忽然意识到这是解决邺丘危机的一个极好的契机。   “小九,”他在记忆中搜刮了一阵,终于想起这个士兵的名字,遂问他道,“告诉本将,你忠于谁?”   那位小九咽了咽口水道:“当然是忠于将军您了。”   “错了。”张迁环视一圈四周,一字一句地道,“你们忠于的不是本将,而是这座城,是城内千千万万的百姓。”   唐朔风鼓舞士气的话,他原封不动地学了去,以笼络人心。那一群士兵听了,眼里都有激动之色,好几个已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他们大多还是邺丘人氏,对这座城有着无比的归属感,让他们为了某位上官抛弃自己的家乡父老,恐怕没人会做这种事。   “萧明此人贪财好色,见利忘义,与我众人早已不是一条心。诸位可还记得他数次避战不出,以借口推脱,只知龟缩城内,乃至贻误战机?此等贪生怕死之人,恐怕早已暗中投靠了九夷,却试图借口抹杀忠义之士,以掩盖他的卑劣行径。”   士兵们面面相觑,乍然听到这种理论,他们还一时不能相信。   “这边境数城以唐将军为首,唯他马首是瞻,诸位没有异议吧?”   “自然没有!”   唐朔风颇得人心,只要在他手下待过的士兵,对他都是发自内心地拥戴。   “唐将军率军突袭赤岩山,中了九夷人的奸计,未能全身而退,临走时他却将镇边将军令交给了一个人,这个人是谁,大家也都知晓吧?”   众人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他们自然知道那就是陈忆安。   “唐将军看人的眼光我一向心服口服,如果不是此人值得他信任,他会将如此重要的镇边将军令拱手相托么?”张迁负手,面对着眼前的部下侃侃而谈,“而萧明明知此事,却硬说陈忆安乃九夷间谍,不正证明了他的卑劣心思么?他要是间谍,那唐将军又算是什么?”   一番话说得无懈可击,他刻意隐去了陈忆安与那名九夷间谍的关系,只因现在陈忆安只是他的一枚棋子,而不再是那个他真心相待的年轻人,他只拣那些对他有用的来说。众士兵听了张迁的话,无一人出声,以他们的见识,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言辞。   “九夷人尚在虎视眈眈,军中却出了此等不忠不义之人,欲险我数万边城守军百姓于死地,难道他不该杀么?”张迁说完这句话,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赫然是那枚镇边将军令!   众士兵这才想起,唐朔风不在后,张迁才是名义上边境数城守军的主将,只不过他一向没什么主将的气质,也未曾使用过此令,这才让人不由忽视了这一点。此刻这枚代表无上权威的令牌一出现他们眼前,所有人都是心中一凛,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诸军听我号令!”张迁背身负手,高举令牌,扬声下令,“即刻集结全军,给我攻下大帐,拿下逆贼萧明!”   铁索发出一串刺耳的响声,地牢的门缓缓打开。   萧明步入牢中,立时便有人上前汇报情况。此时已是第二天的夜晚,地下始终没有传来消息,他思前想后,总觉得不放心,一是怕手底下的人办事怠慢,二也怕一个不当心把人给弄死,他没法和军中交待。所以他只能亲自来看看。   不过他担心的两件事都没有发生,他的亲兵十分卖力,陈忆安也仍旧好好地活着,只不过他现在已经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   等了十来个时辰,就只等到这么一个结果,他只觉得心头无名火起,上前重重踹了那被挂在刑架上的人一脚。这一脚可没留力,精铁的靴尖磕在胸腹之间,踹得陈忆安弓起了腰,吐出了一口血。萧明捏着陈忆安的下巴,只见对方抬起头,脸上被血污沾染得快看不清容貌,但一双清明的眼睛看着他,竟满是挑衅和不屑。   “行啊你,年纪轻轻,还挺有骨气!”他恶狠狠地道。   陈忆安只当他在放屁,连一个字都吝于回应。   “好,很好。”萧明忽然松开了他,后退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眼前的血人,慢慢露出一个极度阴险的笑容,“给你最后一个晚上,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你还不认,我就对外说你陈忆安畏罪自杀,再将你的尸首抛到乱葬岗上喂狗!”   “哈。”虽然嗓音已经嘶哑,刑架上的人仍不屑道,“别明天了,就现在吧,也替你的手下省些力气。”   “你……!”   “动手啊。”陈忆安用余光觑着他,淡漠地威胁。   萧明负手在这个布满血腥气的地方踱了两圈,只觉得焦头烂额,陈忆安认或不认,对他来说区别实在是太大了。他不能冒着引起兵变的风险无故诛杀这样一个在军中颇有威望的少年将领。他转了几圈,忽然脑中灵光一现,想起一件事来。这件事一经浮现,就令他愈想愈是有趣,看着陈忆安,他的神情不由渐渐松懈下来,甚至还浮出了一丝诡异的笑意。   “我记得有传闻说,你和那个九夷的间谍很是要好。他叫什么名字?是叫伏伶对吧?”萧明凑近了他,他满意地看到陈忆安的神色微变,便笑得愈发开心,“朔方军前后两次失败,不会是你特意卖给对方的消息吧?”   “你在开什么玩笑。”陈忆安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他顿了一会儿,反问道,“我会连自己都卖?”   “你毫发无伤地回来,不就是最好的证据?”   “你……”   这回换作陈忆安哑口无言。萧明按上他的肩膀,手指深深掐入他的伤口,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他每次去酒肆都是偷摸从军营溜出,是以与伏伶的事除了他二人无人了解,旁人只知他们交往稍密,不疑有他。这种在世人眼中违背伦常的事,也无需四处宣扬。且伏伶曾是个琴师,与他时常交往的不仅仅陈忆安一个。但关于平夷军的情报的确是陈忆安亲口在床笫之间吐露,他早已悔不当初,现在物是人非,他想起过去的种种,百般滋味浮上心头,又忆起昨日面对毫无反抗之力的伏伶,竟根本无法下手,连自己也摸不清自己是个什么心绪,顿时失了反驳的言语。   疼痛深入骨髓,他眼前开始一阵阵地眩晕。   “将军,萧将军,不好啦!”外头忽然有人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仓皇失措。   萧明收住笑声,不耐地道:“什么事!?”   “张……张迁带了好多人马,号称讨伐叛逆,已经烧了营帐,不见您的踪影,正在往地牢而来。我们的人没有指挥,不是他们的对手,现在城里已经乱成了一团,张迁拿着镇边将军令,一路畅通无阻,我们根本拦不住他!”   “反了他了!”萧明闻言,顿时拍案而起。   “我们怎么办?”   “留下两个看好此人,其他人随我出去迎敌!” 第22章 平乱   一向平静的邺丘城忽然毫无征兆地乱成了一锅粥。虽然九夷人时不时前来攻城,可那动静始终都在城外,城内的百姓见敌人攻不进来,也就放下了心,此刻都在安睡,谁都未曾想到在这寂静的夜晚邺丘城内忽然杀声四起,一大群穿着南泽甲胄的士兵在大街上来来去去,他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是敌军终于破了城,吓得缩在房内瑟瑟发抖,无人敢出来打探情况。   邺丘大牢外火光通明,喊杀震天,萧明带着自己的亲兵急匆匆地赶到外头,只见满眼都是手持武器的士兵,一水的南泽服饰,竟一时都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兵,哪些是张迁的兵,令他不由瞪大了眼睛。凝神细听了片刻,他听到战团中有人正不断地喊话,只是那喊声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呼喝和惨叫中,不甚清晰。   “张将军有令,捉拿逆贼萧明,其从属立即放下武器投降,否则格杀勿论!”   这一句话落入耳中,登时气得他七窍生烟,刷的一声抽出佩刀,怒道:“这张迁真是反了!我们的人呢!?”   他身旁的一名亲兵顿时拔足而去,半晌才回,哭丧着脸道:“我们的人原本都在驻地那边,现在都被张迁的人打散了,有的陷在战团,有的已经投降,还有的干脆跑路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怕是召不回来啦!”   萧明又惊又怒,一脚踹在他身上:“废物!要你何用?”   “萧将军,这……这可怪不得我……”   “怪不得你?你他妈不是报信晚了,让张迁这小子为所欲为,老子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萧明自从决心卖城求荣后,对自己生命的爱惜已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此刻形势岌岌可危,他惊怒之下,只想顾全自己的性命,为此连跟随自己多年的亲信都随意打骂,其他几个看在眼里,面上已经隐隐多了一丝不忿之色,被踢的那个面色青白,丝毫不敢出声。   萧明却不在乎这些,他心急如焚,思前想后,竟一时没了个主意。他当然不愿落入张迁手里,可也不愿就这么窝窝囊囊地跑了。要是他跑了,怀英和窦言许给他的诸般好处岂不成了一场空?人一有了欲望,就会变得患得患失,他的双脚宛如被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未待他犹豫多久,远处战团中几个眼尖的士兵已瞧见了他,纷纷大声道:“萧明在那里!”   顿时所有人都朝着他围拢过来。萧明骇了一跳,下意识地拔足往敞开的地牢大门退去,口中一边道:“快替我拦住他们!”   几个亲兵面面相觑,拔出了武器,但竟犯了和刚才萧明一样的毛病,不知是帮他好还是不帮好。不多时只见张迁骑着马上前,手持镇边将军令,扬声下令:“对面的人听着!逆贼萧明串通九夷,罪无可赦,本将要将他拿下问罪,谅尔等不知详情,不与同罪,即刻投降,可免一死!”   那几个亲兵对上官私底下做的那些龌龊事知根知底,本就有所不屑,只是没胆子发作罢了,此刻见萧明大势已去,又是利刃加颈,也由不得他们多思考,纷纷松了手,一时间一片兵刃落地的脆响。   冲入牢门的士卒也毫不含糊,不过片刻就将灰头土脸的萧明押了出来。他两条膀子虽被制住,却还显得有几分镇定,先是瞪了那群轻易投降的亲兵一眼,瞪得他们躲开了视线,随即哈哈一笑,按捺着几分心虚,向张迁道:“我就不信你没有证据,敢平白无故地诛杀本将!张迁,你是要发动兵变么?还不快快将我放开,否则这件事传进永安城,你吃不了兜着走!”   张迁刚要下令,听了他的话一时顿住了。萧明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看来这一城的守将,还真是轻易杀不得。不过他现在在自己手上,手下的人也全被治住,谅他也不能翻了天去。他冷笑一声:“来人呐,把这人给我押回驻地,严加看管。”他本想说押回地牢,但想到牢中或许还有萧明其他的心腹,总是不甚放心,便干脆吩咐押回营帐,预备差几个自己信得过的人看守。   邺丘城内乍然起了这一场动荡,所幸未闹出什么巨大的乱子,不过是死了几十个士卒而已。而邺丘城自这一战后则尽归于他的麾下,再没有敢提出异议的人,张迁对此战果甚为满意,正要令所有人回营休整,忽然有人在一旁问道:“将军,陈将军呢?”   张迁一拍脑袋,只顾着把人家当枪使,却险些把这一茬忘了。他当即吩咐几个人到地牢中搜寻一番,务必要将陈忆安带出来,随后确认再无他事,这才心安理得地回营。   但当几个人连拖带扛地将陈忆安带到他面前时,那凄惨的模样却令他骇了一跳。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好一阵,简直怀疑这样一个人怎么还能够活下来,正准备问话,却见这年轻人已经陷入了昏迷,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要撒手人寰。   “快快,赶紧找个大夫来看看。”他忙不迭吩咐道。   军中最好的大夫只有那个封久,他自朔方城随着残军辗转来此,对南泽也算忠心耿耿,是以半夜被人从被窝里拖起来也毫无怨言。但就算是他,见到陈忆安的伤势也不免蹙起了眉头,一搭上他的腕脉,眉头便蹙得更紧,直像是要拧在了一起。   “陈将军身上有严重的外伤以及内伤,这个暂且不提,他似乎还中了一种毒,这毒无性命之虞,却会令人四肢无力,脉象虚弱似重病之人,体质也与重病之人无异,这……我在南泽还未曾见过这种毒,想必是出自九夷。”   “有法子解么?”   “这……我尽力吧。”   这番对话后来在无意中传遍了南泽军,陈忆安受此苦刑而宁死不屈,身上又中了九夷的毒,关于他乃九夷间谍的谣言不攻自破,而萧明则已尽失人心。   待陈忆安醒来已是数日之后,在此期间九夷始终偃旗息鼓,没有什么大的动作。或者说,他们已经许久没有动作。那支恐怖的黑骑和后续的援兵共计两万余人不动声色地驻扎在曾经的朔方城外,似乎一点都不为不断消耗的粮草而担忧。他们仿佛在等待着什么,那一片无声的威压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雪,已经开始下了。关外的气候已经不止滴水成冰,那是可以将人从骨髓深处一片片冻住的酷寒。雪花一片片落下,在荒漠上铺了薄薄的一层,像是给大地裹着一张银色的面纱。天气毕竟干燥,这雪下了一会儿就停了。戈壁上很少有大雪,自从二十年前的那场大雪过后,无人再见过真正的大雪。边民几乎没有期待下雪的,对他们而言,经历过二十年前那场惨事,大雪已经成了死亡的代名词。   帐中的炭火燃得甚旺,陈忆安坐在被褥上,□□着上身。他的伤势有些已经愈合,有些刚刚停止流血、长出新肉,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一道道密布在他年轻的躯体上,被掺杂着花白的发丝掩住。封久看着他,只觉得他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不仅是外貌,还有他的眼神。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也不会相信一个人竟能在一个月内改变得如此彻底。他原先的眼神充斥着坚毅,还有些许迷茫和彷徨,但那终归是一个少年的眼神,是一个刚加入朔方军的年轻士卒该有的眼神。现在他的眼神像是看不见底的深潭,无人知道那黑暗深邃的表象下隐藏着什么,他细细辨别,只看到了一丝无法形容的寂寥。一个少年是不该有这种眼神的,如果眼前是一个耄耋老人,他或许也不会觉得吃惊。   “多谢你了。”陈忆安对封久道,语气十分平静。   封久摇了摇头:“作为军医,这些本就是我份内之事,只是将军身上的毒,我始终没有琢磨出一个头绪……”   “陈将军!”外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来人是一个普通士卒,乍一见到陈忆安的模样,惊了一惊,但很快调整好了情绪,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刚才有一个人来到城下,给小人一封信,指明要小人亲手交给将军。他蒙着面,戴着斗笠,小人不知是何人,不敢怠慢,便将信送了来。”   陈忆安接过信,打开牛皮制成的信封一看,只见里面并没有信纸,只有一柄薄薄的柳叶刀,还有一枚小指尖大小的红色药丸。   他顿了一下,几乎没有犹豫地拈起那枚红色药丸送进嘴里。   “等……”封久看他二话不说就吃那来历不明的药丸,下意识就要阻止,可惜已来不及,那药丸转瞬就被陈忆安咽了下去。   “没事,这是解药。”陈忆安道。   封久看了他半晌,实在是不明白他为何如此笃定,不过看他没有异状,反而脸色渐渐红润起来,倒也信了八分。   “是不是将军潜伏在九夷的手下,偷来了解药?”封久始终疑惑不解,思考了一会儿,寻了个似乎合理的解释,“他遮掩面目,是不想暴露身份么?”   “算是这样吧。”陈忆安答道。   帐中安静了稍一会儿,又有一个人匆匆而入。陈忆安看向他,只见他满面惶急,数九寒天额头上竟沁出了汗,像是遇到了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   “陈将军,张将军说,如果您能走动了,请赶紧去帅帐里议事。”那人说话都抖着嗓子,有些结结巴巴的,“张将军说,事关边关数城的存亡。”   陈忆安微微一震。他强撑着站起身来,伸手去够一旁的衣衫。封久见他艰难的模样,难免有些于心不忍,便做了一回下人,帮他把军服穿戴整齐。陈忆安强忍伤痛,随着那传话的士卒出门。临走前,他不由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薄薄的柳叶刀正夹在他指间,刀刃不染一丝尘埃,清亮而锋利,一如它的主人。   一把刀,代表了一句话。   不死不休。   “如你所愿。”他自言自语道。 第23章 决心   该来的终于会来,在萧明对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就注定了等待着这座城、这支军队、这千万百姓的会是什么。所以当陈忆安接到自永安城而来的命令时,他没有太过惊异,他只是默默地看着那几行字,面色沉静宛如磐石。   怀英和窦言的交易达成得很顺利,永安城中鼠目寸光、见钱眼开的官员早已沆瀣一气,这群人在纸醉金迷的皇城里享受着眼前的歌舞升平,早已忘记了战争的模样。他们最害怕的事情莫过于黑骑的铁蹄踏上京师的街道,毁了他们享乐的生活。至于旁人的死活,从来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怀英开出的条件很诱人,边关五城,换十万两黄金和九夷一年按兵不动。窦氏一族只看得到表面上的求和,看不到怀氏王族隐藏在表面下的獠牙。唐朔风说过,怀英继承王位后第一件事就是发兵南泽,根基不稳,而今他作为国主夙日征战在外,假以时日,九夷国内的矛盾必将累计到一个他无法承受的地步。   可惜他们等不到那一天了。边关五城易主,九夷所有的消耗都得到了补偿,凭此足够让怀英稳定人心,重新坐稳国主的位置。永安城的官员们无疑是主动替他们撤下了未来攻打南泽的屏障,将心腹毫无保留地袒露给敌人。再给怀英一年的时间休养生息,到时他们面对的将是一支更强大的黑骑,胜利的希望将更加渺茫。   原本永安城中还有一些清醒的人,唐弋唐将军可算得一个。但怀英带给他的密信让他默许了窦氏一族的行为。或许是因为他老了,对局势看得不再那么清楚,也或许因为他只有一个儿子,不愿他付出性命。重重阻力压在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将军身上,让他史无前例地保持了沉默,他一沉默,以他为首的清流一派便失去了主心骨,纵使用尽全力,也无法再改变窦言的命令。   窦言给了他们三天的时间,他们必须在三天内完成撤军,并且交换兵权。军需粮草的供给也会在三日后切断。而后这剩余的四城将是九夷人的领地,城头将会插上九夷的旗帜,城中的百姓将任由他们处置。   这支孤军像是被洪流挟裹着冲下悬崖,即使万般不情愿,可情势丝毫没有给他们反抗的余地。   陈忆安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边关的时候,眼前耸立的城池是那样荒凉,他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会来到这样一个不毛之地,那时的抗拒和挣扎还历历在目。而现在,这些地方竟成了他血肉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谁要毁了他们,就像毁去他的心脏。当初他不愿留下,可却不能离开;现在他有了离开的机会,却要付出生命的代价来留下。世事的奇妙竟至于斯。   他看向帐中那位年逾四十的老将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愤懑和不甘,还有绝望,深不见底的绝望。张迁仿佛骤然间苍老了二十岁,他慢慢地坐在椅子上,曾经拿着几十斤重长刀也稳如磐石的双手开始微微地颤抖。   “还有什么可议的……”他道,“叫你来,也不过就是告诉你一声。”   “将军的打算,就这样放弃了?”   “没有粮草和军需,这仗是打不下去的。”张迁重重地叹了口气,“那些人不顾忌牺牲的士卒和百姓,不顾忌皇家的脸面和南泽的将来,本将又能做些什么?”他愤愤地,一拳砸在案上,一声沉闷的重响,木屑横飞,“又能做些什么!?”   “能做的事情有很多。”陈忆安道,“端看将军愿不愿意去做。”   “……”张迁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什么意思?”   “就这么放了黑骑回去,任他们休养生息,打开南泽的门户,来年的失败就成了定局。届时不再是一城,而是数城,数十城。南泽的疆域会被改写,亿万百姓将会因此死去。”陈忆安语气反常地平静,“将军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吗?”   “你想说什么,你就说。”   “战。”陈忆安只说了一个字。   “你这是抗命!”张迁道,“这是上命,你敢违背,只有死一个下场。”   “抗命是死,战也是死,结果并无不同。”陈忆安始终十分平静,平静得反常,“至少打怕了他、打痛了他,焚毁他们的军需,烧光他们的粮草,将黑骑的尸体留下六成以上在这里,剩下的人冻死一半在瀚海原,这样他来年再要出兵的时候,就得好生掂量一番了。”   张迁定定地看着他。他好像第一天才认识陈忆安,满脸都是惊愕和难以置信。   “如果让将军选,是退守南方,留下性命,甚至像萧明那样领一个更高的官职,享受荣华富贵,”陈忆安一字一句道,“还是在这里战死?”   帐中静默了很久,最后张迁忽然发出一声苦笑。   “陈忆安,到底还是个年轻人。”他道,“你不要激我。我明白你的意思。”   “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一样,敌人来犯,恨不能为国捐躯,拿着刀就冲上战场,冲在最前面和敌人对砍。可命只有一条,拼掉就没有了。一个将军,他要的不是拼命,是冷静和智慧。就算他的军队失败,敌人的刀架在脖子上,他也不会慌乱。”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物,搁在案上,“留下怀英六成的兵,不是光靠拼命就能实现的。你要是明白,你就把这个拿去。”   案上那物泛着古朴的乌金色泽,正是那枚镇边将军令。   “我明白。”陈忆安道,“将军的意思,是同意了。”   张迁看着他,缓缓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同意又怎样?难道真的看着怀英来年带着十万大军踏进南泽腹地?”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唐将军看你,真是没有看错人。可惜……可惜啊!”   陈忆安知道他在可惜什么,他不以为然,只是接过镇边将军令收进怀中,道:“我想让将军替我办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带领一队人马,护送这四城的百姓南迁,而后率军退守南方,严守边隘。如此一来,就算怀英费尽心机,得到的也只是数座空城,那样朔方城的惨状……就不会再现。”   他说到后面,声音愈低。   张迁苦笑:“此法可行。不过你不让我上阵杀敌,怕我给你拖后腿?”   “不是。只是……”陈忆安顿了一会儿,“这一月来,朔方军原本出生入死的数千名兄弟,不知不觉有大半都已牺牲。他们许多都是随我一同流放而来,客死他乡,而今既没有存下尸首,我也不能尽数叫出他们的名字……如果张将军也不在了,关于他们的事情,就无人再记得了。”   张迁看了他半晌,忽地重重一拍他肩膀:“活着回来。”   当日午后,邺丘城中无数百姓收到了消息,开始收拾细软,拖家带口地在军队的护送下迁出这座风雨飘摇的邺丘城。有快马从城中奔出,通知临近数城的百姓跟随撤离。背井离乡并未给这些百姓带来多大的痛苦,因为他们已见识过了战争的威力,比起荒凉的故土,他们更愿意保全自己和家小的性命。长长的队伍从南门一路   延伸向遥不可见的远方,结着薄霜的地面被踏出大片凌乱的脚印。陈忆安站在城楼上看了一会儿,转身下城,两名士卒跟在他身后。   张迁把自己的亲兵都留给了他,并且送了他一份礼物。他在马厩里看见了被五花大绑的萧明,这位刚刚升迁为郡守的萧将军嘴里塞着布条,盔甲被拔得精光,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中衣,冻得面皮发紫。他看见手持镇边将军令、身后跟着不少人的陈忆安朝着他走来,顿时瞪大了眼睛,惊恐的神色仿佛快要把他的眼眶撑裂,看得陈忆安不由好笑。   他将萧明口中的布条抽出来,只听他张口就骂道:“陈忆安,你敢动我,你不怕死吗?”   当即便有人给了他一脚,踹得他差点背过气去。陈忆安摇了摇头,又把布条塞了回去,让人提溜着他来到了城头。   大军早已在下方集结完毕,望去茫茫的一片,这一城的守军总共还剩下五千余人,连日来艰苦的战斗和严寒的天气令他们看上去都显得有些憔悴,可陈忆安却依旧感受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煞气。对他们而言,不知有多少兄弟战友死在了九夷人的刀下,有些人报仇的欲望已经大过了对生命的怜惜,那股仇恨化作惊人的威压凝在他脚下,比霜雪更冷。   他看到了几个年轻的面孔,那些都是平夷军的旧人,看来那场失败没有将他们打倒,反而令他们变得更为成熟。陈忆安看到了邹平,他背着他的弓,立在队伍前方,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听说他的弟弟邹远已经在一次守城战中战死,尸首被葬在郊外的山上,甚至来不及给他立碑。   他定了定神,一挥手,立即有人押着萧明走上前来,将他按在城墙上。即使萧明拼命挣扎,可他双手被牛筋捆缚,嘴里又塞着布条,硬是挣不脱钳制,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瞪着一双眼睛含糊地唔唔哦哦。   两个士卒一左一右按着他,另有一人持刀肃立他身后,刀锋用桐油抹得雪亮,冰冷森寒满是煞气。   囚犯似乎知道大限将至,一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如果眼神能杀人,陈忆安已死了无数次。他看向萧明,眼里的神色只有平静,少顷,他启唇,淡淡地吐出命令。   “斩!”   刀锋划过一道弧线,一颗大好头颅就这么径直滚落城下,腔子里喷出的血染红了城墙。   四野一时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上班忙到飞起,明天起恢复正常更新,让大家久等十分抱歉! 第24章 合兵   无头的尸体摔下城楼,一声闷响,溅起一片沙尘。空气凝固了一会儿,四周纷纷响起一片抽气声。   不犹豫,不迟疑,甚至连理由都不曾说明,这个甫掌大权的年轻人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斩下了一名郡守的头颅。按照南泽的律法,此等行为视同谋反,这件事情传到永安,陈忆安唯有被押去斩首一个下场。然而少年将军似乎根本没有关于生死的觉悟,他抬手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按捺住城下的躁动,缓缓俯视一圈即将和自己生死与共的同僚,扬声开口。   “诸位大概都知道了。三日后,上面将切断我们的供给,所有的军队都将撤回南方,邺丘将成为九夷人的领地。而这一切,皆是因为萧明贪生怕死,他置千万百姓于不顾,置死去的弟兄于不顾,私自与敌国交易,出卖故土。怀英许了他金钱,窦言许了他官职,可我却不许他留下这条性命。这一切,是为无数死去的弟兄所做,也是为我南泽亿万百姓所做,兄弟们的眼睛都在天上看着,对错他们自有分晓。”   说罢,有人递上一卷黄绢。   “这是来自永安城的命令,还有对迁移边军的部署。”   他点燃了火把,棉絮裹着桐油燃起熊熊烈焰,那卷黄绢被他搁在火焰之上,不过片刻就焚成了一团灰烬。   所有人静静地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一个人出声。   “边关百姓正在撤离之中,除去死守故土不愿离开的,其余预计明日日落之前可以撤离完毕。自那时起,边境将只剩下我们一支军队,这将是一支没有补给的孤军,也不会有任何援兵。但是,这支军队不能后退一步,他们唯一的归宿就是战场,包括我,也不存会有任何苟全性命的念头。这支军队将用尽一切力量去消灭怀英的黑骑和后续的援兵,留下至少上万的尸体,让他们来年再没有能力进犯南泽的边境。”   “现在,我给诸位两个选择。”   “第一,随我一同出战。但从这一刻起,你们不再是南泽的军队,你们成了违抗上命的叛逆,就算侥幸活得性命,也成了罪人。但青史上会留下你们的名字,南泽的疆域会因你们免于被改变的命运,千千万万的百姓将因你们而免受战乱和流离之苦。”   “第二,自行离去。我不管你们去往哪里,也不管你们今后要做什么,但我不会责怪你们,张将军也不会责怪你们。没有人有义务跟着别人赴死。只希望你们以后莫做出同萧明一样的事,让死去的弟兄寒心。”   “选择一的,站在左边。选择二的,站在右边。开始吧。”   话音刚落,立即便有人策马出列,站在了左边。邹平背着他的弓箭,没有作丝毫解释,孤零零的一骑在荒地上显得格外突兀。有他起了头,陆陆续续地又有一群人站到了左边,这些人有的在边城土生土长,也有些在战乱中失去了至亲之人,每个人的脸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仇恨和一往无前的决心。明知前方是死路,这些人也没有犹疑,在他们心中显然有比生命更加珍贵的东西。   但也有一些往右边去的。还有一些犹豫不决,他们或许有心报国,也有心为战友报仇,但这份决心显得不是那么坚定。左右摇摆了片刻,有些人往左,有些人往右,好一阵混乱。   到了日落时分,队伍终于被瓜分完毕。站在左侧的约有三千多人,皆凝立不语,有一股肃然之气,右侧一千多人,大都微微低着头,一脸惭愧之色。陈忆安望了他们一会儿,挥手道:“你们走吧。”   他言而有信,那些人更加觉得自己辜负了同僚,反而踌躇不定起来。过了一会儿,只见有一人出列,抱拳高声道:“多谢将军,是我们对不起弟兄,我们无话可说。但将军放心,我们绝不会做出吃里扒外背弃南泽之事,这点我们可以用性命发誓。”   “我知道了。”陈忆安道。   那人策马回列,一千多人的队伍终是缓缓离开,消失在渐趋幽暗的荒原之上。陈忆安望着剩下的三千多名同僚,不由一阵心凉,这点人手,能够正面硬撼怀英的大军吗?他思索了片刻,正要再行下令,忽见远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一支庞大队伍出现在愈发深沉的夜色中,他们穿着南泽的服饰,为首一人擎着南泽的旗帜,那鲜艳的色泽正在风中招摇。   片刻后有一人匆匆上城,向陈忆安报道:“将军!怀远、固安、嘉平三城兵马,现已在城下集结完毕,共计四千七百一十六人,但凭将军调遣!”   “你们……”陈忆安忽然有些微微哽咽。   “奉张将军的命令,我们已知此去九死一生,但为国捐躯、为百姓捐躯,兄弟们无怨无悔。但请将军下令,让我等重挫九夷!”   陈忆安望向城下茫茫的队伍,八千多双眼睛也在暮色里看着他。他忽然一撩袍角,单膝跪于城头。   “将军!”报信之人见状匆忙阻止,被他挥手挡开。   “我陈忆安,谢过诸位!”他只觉得什么言语在此刻都是苍白,面对这群不计生死的汉子,他能做的唯有这一跪。城下起了一阵微微的骚动,随后安静下来,八千双眼睛看着他们年轻的主将,随后不知是谁起了头,拔出兵刃,直指苍穹。一阵金铁摩擦的脆响,荒漠成了一片刀兵的海洋,无数柄利刃在初升的冷月下闪着噬人的寒芒。   九夷大营中,一阵琴声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   那琴声原本安宁平缓,一曲过半渐趋锋利,透露出一股肃杀之气。抚琴之人似乎还带着战场上的血腥味,拨弄琴弦直像是用刀锋划过敌人要害,听得立在帐外侍候的一名下人忍不住开始颤抖。   这座营帐在营地的最边缘,孤零零的一座,里面只住着一个人,便是九夷的军师伏伶。听说两日前他因一时疏忽放走了重要的南泽俘虏,且连累两名仆从被杀,被好一顿责打,但令人意外的是,国主并没有继续追究此事,且仍许他独居在帐中,这无论在军法还是律法中简直闻所未闻,换了旁人,此刻早下了大狱了。此事引起许多人不满,原本那些善于舞刀骑马的九夷勇士就看不惯这个文文弱弱的家伙,现在他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不是碍于军令,那些人连他的命令都不肯再听。   那位仆从退在一旁,努力把自己藏进夜色里。听说那事过后,伏伶就变得喜怒无常。原本除了他这里还有一个人侍候,但那个人仅仅是因为打翻了他桌上的一壶酒这样的小事就横死当场。伏伶对外说那名下人是他练刀时失手误杀,可他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伏伶瞪着一双血红的眸子将匕首送进那人的胸膛,清秀的面目扭曲得像是那夜屠尽朔方城的修罗,吓得他落荒而逃,从此绝口不敢提及此事。   琴声愈发急促激昂,音节密集得像是千万人马混战,听得人心中止不住震颤。奏到最高潮处,所有的琴声戛然而止,宛如战士被人一刀断喉,无边的死寂顷刻间压下,仆从一口气梗在喉咙里,半晌才抹了抹额头,发现自己在冬夜里出了一头的冷汗。   过了片刻,他看见伏伶抱着琴从帐中出来,蚕丝草制成的琴弦断成两截,他的指间染着斑斑血迹。   “弦断了,我去找东西接一接。”   他说完就头也不回地离去,那个仆从脚下一软,扶着一旁的东西才勉强站稳,吓得不敢言语。   冷月如钩,伏伶立于一座凸起的岩山,遥遥望着远处的千丝城。生长密集的蚕丝草在他脚下拂动,它们就像那些沙漠上的生命,无论严寒还是酷暑,干旱还是潮湿,始终迸发着勃勃生机。九夷的旗帜插在城头,城中却不是记忆中的万家灯火,零星的几盏灯显得那样单薄孤寂。   “大人,伏大人!……让我一通好找……”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话尾跟着一句不满的嘀咕。   伏伶转过身,面色不善地看着那名士卒,他似乎很厌烦独处时被人打扰。那士卒一惊,顿时收敛了神色,取出一封信恭恭敬敬地递上:“大人,这是从南泽那边传来的情报,国主让我交给您一阅。”   伏伶接过信,就着那士卒手上的火把匆匆浏览一番,随后淡淡道:“知道了。和我所料无差。”   “可是……明明他们的宰相都决定了,下面的人竟然违抗命令,这……”他不由陷入了嘀咕,显然以他的经历根本没法理解陈忆安的这种行为。   “南泽人和我们九夷不一样。他们中的一些人坚持着一些很可笑的东西,为了那些东西,他们可以不遵上命,也可以不要自己的命,那个唐朔风是这样,陈忆安也是这样,我们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理解他们在想什么。”   那士卒道:“在九夷,国主的命令就是至高无上的命令,就算王让战士们去死,也没有一个人会皱一下眉头。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南泽的土地和财富,无论他们在想什么,都不会阻挡国主的决心。”   伏伶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有这种觉悟就好。”   “国主有没有说过他的打算?”伏伶转了话锋。   那士卒想了一会儿:“国主让我问问大人,愿不愿意带兵迎战。”   伏伶一时沉默。他忽然觉得怀英真是个可怕的人,在他的视线下,自己所有的想法都无所遁形,反成为他利用的工具。因为那些不甚光彩的传闻,现在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多少重量压在他的肩上,他如果拒绝,立马就是永世不得翻身,因为九夷容不下懦夫;如果答应,就只能拼死一战,不能逃,不能败,败即死,身后是万丈悬崖,没有任何退路。   “替我回禀国主,”他道,“承蒙不杀之恩,焉敢不效死命。” 第25章 开战   邺丘城三十里外,风烟俱寂。   一条长长的队伍在严冬的戈壁上行进,队伍中央几十辆大车排成数列,数百匹驼马分散开来栓在车前。这些畜牲们低着头,前蹄在冻硬的黄土上留下一个个足印,拉车的绳子绷得笔直,车轮不停地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这支队伍没有打出旗号,押车的人都穿着普通的边民服饰,像是被临时征召而来的劳力。这些人没有一个说话,低垂着头,压低了帽檐,黝黑的面庞上印着风吹日晒的痕迹。   伏伶和几名亲随走在队伍最前,他拨转马头,满意地看着这支队伍。九夷有一支运粮队将在今日到达大营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落到有心人耳中,一定会认为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在这个不毛之地,粮草对战局起了决定性的作用,否则昔日的唐朔风也不会甘冒大险偷袭赤岩山。自那之后,九夷对待粮草之事变得更加谨慎,这支队伍没有打出旗号,反而消除了南泽人的疑心,他们会更相信这是一支真正的运粮队,而不是放出的诱饵。   目前他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该上钩的人上钩,而后与他做一个了断。   “大人,这主意能行吗?”一旁的下属咽了咽口水,忍不住询问出声,“上回在赤岩山那儿他们已经栽过一次,还会再上第二次当?”   “你有更好的方法,尽管说来。”伏伶看了他一眼,“此计成则罢,如果不成,我们也没什么损失。”   “为什么不留在大营等着他们上门呢,那样不是更加万无一失?”那名下属皱了皱通红的面皮,搓了搓几乎冻到皲裂的手掌。戈壁上严寒的天气,让他这个生长在极北之地的九夷人都快受不了了。   伏伶扫视了一圈周围的下属,只见他们无不面有疲色,对战事显得颇为懈怠。永安城的消息传来之后,大家都觉得局势已经成了定局,九夷胜利的定局,所有人都想着快些回家,领取赏银,而后抱着老婆孩子过一个美满的冬天。   他忽然没来由地心头一寒,是否怀英留下迎战的决定根本就是错的?君王的骄傲和自尊让他不肯转头撤离,非得要将南泽的残军留在荒原上才安心。可九夷军的战志已经淡了,他们不再有那种一往无前的勇气,甚至有些人已经不顾军法,将不满摆在了脸上,对他的命令开始质疑或是敷衍,全然漫不经心。这样一支队伍,对上南泽已存了死志的残军,虽然人数占优,但胜利真的已成了定局吗?   他定了定神,回答道:“等他们主动,我们就成了被动,那个陈忆安诡计多端,曾经凭着一己之力解了邺丘之围,在中了毒的情况下还能悄无声息地孤身出逃,并且给我们制造了不小的混乱,你觉得这样一个人,我们能够让他为所欲为吗?那是自寻死路。”   那下属搓着双手,倒承认他说得有理。但队伍持续行进,过了半天仍旧一派安宁,连个人影都没看到,令他不由焦虑起来。这么多人白走一趟,消耗可是不少的,让国主知道,不知又会受到什么责罚。他不由偷偷瞥了上官一眼,心想他的伤恐怕还没好吧?举手抬足间的动作总有点别扭,脸色也显得苍白。   他光顾着打量伏伶,根本没有注意周遭的情况。直到伏伶面色微变,他才转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他们正路过一片凹凸不平的岩山,视线多有受阻,此刻他才发现地平线上有一片黑影正朝着他们汹涌而来,地面开始微微地颤抖。终于来了,他心想。大半日的行军和等待不是白费,鲜明的南泽旗帜在风中招摇,他们等来了要等的人。   为首一人驱策着高大的骏马,腰间佩刀,穿着轻甲,垂下的一缕灰白参杂的头发掩住了他年轻的面容。伏伶看着那人,瞳孔收缩,一时没有下令。可顾不得等他下令,这队伪装成粮草押运队伍的九夷军已经纷纷掀开了大车上覆盖的毡布,从干草底下取出武器,狂吼着扑了上去。   他们现身的时机稍稍早了些,伏伶待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南泽人尚未进入包围的圈子,这样一来岂不成了硬仗么?   眨眼间,前锋已经交战在一处。见识到这支队伍真面目的南泽士卒只是怔愣了一瞬,但并没有退却。无论这支队伍是否伪装,至少都是由九夷人所组成,是他们必须要消灭的目标。于是他们也拔出自己的武器,短兵相接,血色一瞬间就从两军相交的位置溅了出来。   伏伶没有动,他的职责只是居中调度,并不是舞刀弄枪,他也没有那个能力。他静静地站在后方,目光只停留在陈忆安身上。那的确是陈忆安没错,熟悉的容貌,熟悉的刀法,只是眼神有些陌生,冷静地像有冰雪凝固在里面。他抬起头来偏向伏伶,视线与他交接了一瞬,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容,手起刀落,收割走了一名九夷军的头颅,仿佛在说:我来杀你了!   伏伶也冷笑一声,扬手命令道:“摆阵!”   两个字落下,前锋士兵顿时如潮水般退却,从中间往侧翼分散,还有一些退回那几十辆大车之后,摆出一个弧形的阵势。陈忆安这才看清那数十辆车上除了兵器和干草,其下竟还藏着无数制作精巧的弩机,怪不得如此沉重。这恐怕是将九夷仅剩的一些存货都拉了来,目的只是要将他留在这里。   他几乎没有犹豫,扬声命令:“冲!”   与此同时,上百台弩机同时发射,无数尖锐的利箭朝南泽军队射去,顿时连人带马地倒下了一批。但骑兵的机动行毕竟很强,陈忆安的这支队伍有三千多人,一轮齐射只能带走不到十分之一,根本无法阻止他们的攻势。这群人个个悍不畏死,顶着箭雨眨眼间就冲进了队伍,丝毫不顾忌两侧的包抄。弩机一近前便失去了大半威力,两队人马只能肉搏。双方的人命在成比例地消耗着,陈忆安仿佛丝毫不介意,九夷这边就有点肉痛了。   一上来就是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确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些九夷军除了拼命反击、拼命扣动机弩在混乱中取下几条人命,竟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在他们的心目中,他们已经胜了,为何还要负担如此巨大的伤亡?所有人都觉得不值得,包括伏伶。九夷军仿佛回到了第一簇烽火在朔方城燃起的时候,那时的悍不畏死是为了面前万里南泽的土地,现在又是为了什么?消灭这支队伍,他们又有什么好处,值得用如此多的人命去填?   想到这里,他从怀中掏出一支烟火,一扬手,明亮的光芒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在空中炸开。这是派兵支援的信号,九夷大营就在十余里外,哨楼上能轻易看见,黑骑不过一刻钟就可赶到此处增援。不计伤亡,只要能留下陈忆安,这一战才算不得亏。战团中九夷军见了信号,纷纷松了一口气。没有人发现,他们开始变得像一群斤斤计较的商人一样,为了那一两条人命而算计个不停,这全不是一支军队该有的心态。   陈忆安也看见了信号,他仰头望着那颗璀璨的闪光,微微露出一丝冷笑。   手中的刀已经沾满了血迹,他忽然猛地一拉马缰,邺丘城中最好的战马猛地一蹬前蹄,高高跃起,竟越过众人的头顶,径直落到那些战车旁。他一挥刀,顿时割断了几架机弩的弓弦,那些操纵弩机的九夷兵也被他一刀断喉,尸身委顿在地上。   他不是不爱惜自己兄弟的性命,能减少一点伤亡是一点。   “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抓住陈忆安!”   耳畔传来一条清晰的命令,陈忆安不由笑了。伏伶,你现在还想轻易抓住我么?同一个坑,会栽进去两次么?他扬臂抡出一个半圆,刀锋扫过几个扑上来的九夷士卒的身躯,而后他策马而退,反倒隐入了混战的人群里,让那些急于立功的九夷兵顿时失了他的行踪。   “陈忆安!”伏伶的声音传来,“你这个懦夫!”   我从来就不是个懦夫,但也不是个莽夫。陈忆安心道,隐在人群中左突右冲,替好几名同僚解了围,也留下不少九夷人的尸体。这一日急促的行军和酣战,让他身上一些尚未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被他咬牙忍下。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响,一片黑云自地平线上遥遥而来,飞速接近。怀英的黑骑收到了主将在此的消息,宛如一群急不可耐的死神,来收割他的性命来了。   毕竟是怀英亲手训练出来的精兵,实力和这些普通的九夷士卒不可同日而语。他们无需机关和□□,光是一往无前的战意和强大的实力就令战局的天平开始朝着九夷那边倾斜。陈忆安的目光在黑骑的队伍中逡巡了一圈,不由松了一口气,还好,怀英自持国主的身份,没有亲自出征,否则他无法保证这支队伍还能活着回去。   他观察了一会儿战局。黑骑不露声色地将这支南泽军队压在一个包围圈里,他们三面受敌,一边还要防备九夷不时射出的暗箭,应对得颇为吃力,渐渐地只是被动防守,而没有余力再去杀伤敌人。到这一步,陈忆安便不再迟疑,命令道:“撤!所有人上弓箭!”   一个将军,他要的不是拼命,而是冷静和智慧。拨马回头的陈忆安,忽然无端端想起张迁的这句话来。 第26章 连环   这支南泽军令行禁止,命令一下,所有人不约而同调转方向往后退去,一边从背后取下长弓和利箭。不擅弓箭的人跑在最前,擅长弓箭的则留下殿后,阵型切换行云流水,顿时这队南泽军就和黑骑渐渐分割开来。黑骑意图继续缀上,可两方都是骑兵,他们的反应稍稍慢了一拍,已不可能再将这队人马包围在中间,只能跟在他们屁股后面穷追不舍。   双方拉开了不到十丈的距离,不过这已经足够了。南泽的弓箭手侧过身来,数百支利箭纷纷瞄准了后面穷追不舍的黑骑,不给对方丝毫反应的机会,只闻战场上弥漫开一阵嗡嗡声,弓弦震颤,密集的箭雨转瞬落下,几乎是原封不动地把方才的经历还给了对方。黑骑纷纷挥刀意图阻截这些利箭,可距离太近,大部分利箭还是带走了上百黑骑的性命。   这支南泽军且战且走,朝着与大营相反的方向而去,渐渐跑进了戈壁里。黑骑眼看着敌人距离自己只有十余丈,乌骝马的速度也比南泽军马要快,可碍着箭雨的干扰硬是追不上,不由心下焦急,全然不肯放弃,反而追得更紧,不知不觉中就被南泽军带到了荒僻之地,过去盏茶功夫,连大营和城池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陈忆安心中大定,推演了一夜的战术果然好用,计划的第一步已然成功了。   他带来的两千多人全是从整支队伍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唯有这样的队伍才有希望和黑骑正面抗衡。现在看来,这些人不辱使命,都用尽了全力,不仅达到了目的,还和黑骑战了个旗鼓相当,这全然是意外之喜。   跑了这一阵,黑骑也渐渐开始觉得不对了,这种追法不仅没法给南泽军造成杀伤,反而他们的人在不断倒下,这完全是一桩亏本的买卖。何况这群南泽人逃跑的方向根本不是邺丘或是某处大营,而是一览无余的茫茫戈壁,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想到这里,他们不由停下了脚步。他们一停,南泽军也停了,双方隔着一箭之地遥遥对望,气氛十分诡异。   正在这时,地平线上忽然爆出一团亮光,那是与方才相同的一个信号,是九夷请求增兵的信号。黑骑不由愕然,信号传出的地方是刚才的战场,也是伪装成运送军需队伍的那队人马的所在地。那里需要增兵?这是出了什么事?   那队南泽精锐还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们,像是一群在等着看戏的观众,每个人脸上都似乎有那么些不怀好意。黑骑犹豫了一瞬,当即决定拨马回头,朝发出信号的地方而去,毕竟持有信号的人有权命令他们,而他们却无权违抗命令。   伏伶仍然和那些穿着平民服饰的九夷军留在原地,他似乎旧伤发作,脸色极其苍白。只见黑骑挟裹着滚滚烟尘自远方飞速而来,片刻就到了面前,不由问道:“追上没有?”   “……没有。我们收到信号而来,出了什么事?”   伏伶捂着胸口,一副站立不稳的模样,额头上竟渗出了几颗冷汗,强撑着道:“大营受袭,我收到信号,你们即刻赶去支援,我随后就到。”   黑骑面面相觑,大营受袭?南泽目前的主将陈忆安正在几十里之外,袭击大营的会是谁?看伏伶和众位同僚都是一脸焦急,他们也顾不得许多,一扯马缰,滚滚烟尘再度冲天而起,几乎是拼了命地赶向二十里外的大营。也难怪他们没有及时收到消息,他们先前的方位已经距离大营将近五十里,营中发了消息他们也看不见,得依靠伏伶这边转达,等他们再赶回去,已经迟了小半个时辰。   九夷大营仍旧驻扎在千丝城外,黑骑一边奔驰,一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记忆中大营的方位已经被一片火海覆盖,那不是普通的着火,火焰仿佛用了什么东西助燃,滚滚烟尘遮蔽了半边天空,这种烧法,恐怕连帅帐都被烧穿了,所有人齐刷刷地出了一身冷汗,顿时不要命地抽打起了身下的骏马。如果怀英出了什么三长两短,他们作为王族的亲兵,每个人有十条命都不够填。   他们终于靠近了大营,只闻喊杀震天,穿着南泽服饰和九夷服饰的士卒厮杀在一起,混杂在烟火之中,也看不清有多少人、死了多少人、还剩多少人。眼前简直是一片混乱,隔着一道火墙,连帅帐的方位都看不清楚,热浪滚滚而来,不停有木头和布料陷入燃烧,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这荒芜一片的地方,一时也找不到水来救火,他们面对这片混乱,根本无从下手,每个人额头上都是青筋直跳,过了片刻,才有人大声道:“别管许多,只管杀南泽人!”   至少南泽服饰的士卒还是容易辨认的,黑骑的队伍顿时分散开来,放弃了杀伤力强大的阵型,转而各自为战,逮着南泽士卒冲上去就是一刀。作为九夷最精锐的战士,他们的单兵作战能力也无可比拟,顿时给整个战场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还未杀上片刻,只听火场中传来一连串的叫声:“黑骑回来了!黑骑回来了!”这反应慢了不知多少拍,却像是命令一样,所有的南泽士卒听了这话不约而同地开始撤退,连几个和九夷人交战正酣的也是掉头就跑。九夷士卒欲追,可烈火阻隔视线,能追上的根本没几个。黑骑也在刚才的混乱中分散了开来,面对成百上千落荒而逃的南泽人,他们个个单枪匹马,竟一时无所适从。   计策第二步,火烧连营。   在将黑骑引诱到数十里之外后,潜伏在九夷大营附近的一队南泽军就动了。他们用暮色作为伪装,分批次悄悄地潜入大营,直扑桐油的储存之处。陈忆安早记下了九夷大营的大半布置,绘成图纸分发下去,所以这些人都有着明确的目的,精准得宛如一支支射出去的利箭。普通士卒到底不如黑骑机敏,也没有他们的机动性,所以这些南泽士卒即使被发现,还是顺利地引燃了桐油,制造了一场爆炸。大量的火油在营中四处流淌,根本不是人力能够阻止,要不了多久就将整个大营变成了火海。其实他们并没有能力在这短短时间杀伤多少人,最多也就炸死了几个守卫、趁乱偷走几条人命,看似恐怖的火海,目的不过是在造成足够的混乱,让前来支援的黑骑慌了手脚,他们才好进行下一步计划。   在南泽人马撤退之际,伏伶终于率领人马赶回来了。他看着眼前貌似无比惨烈的火海,也是好长时间怔怔说不出话来。正当此时,火海中忽然驰出一队人马。为首的那匹马通体纯白,马上那人腕上缠着一条长鞭,神情冷冽,正是怀英。他竟穿着一身铠甲,腰间配刀,见到惶然无措的黑骑,怒道:“还愣着干什么!?速速结阵,给我追!”   此刻南泽众人刚刚撤出火海,最后一人离他们不足一百步,九夷这边几个还能回过魂来的弓箭手纷纷射出利箭,吊着他们的尾巴留下了几具尸体。   忽然那撤退的阵中有一人回过头来,从背囊里取下一支利箭,弓弦被他拉成了一张满月,那肃杀的气势似一张无形的巨网笼罩过来。一时间众人生出一种错觉,那一箭仿佛不是对着他们其中的某个人,而是对着所有人,强烈的杀气让人呼吸一窒。只见他松手、出箭,那支利箭隔着两百步的距离死死钉在了九夷玄天黑旗的旗杆上,随即那木制的旗杆发出一声喀拉拉的脆响,竟断成了两截!   九夷阵中一片死寂,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这面至高无上的旗帜摔落黄土,被火焰转瞬焚尽。   “追!”怀英扬手,几乎是从齿缝间迸出了这个字。   黑骑少顷结阵完毕,怀英策马随在阵中,上万大军就这么浩浩荡荡地紧追而去。   天色擦黑,渐渐的南泽士卒的身影都有些看不清晰了,好在他们也需要火把指路,所以循着那些光亮倒不至于追丢。两支队伍就在平原上玩着这么一场你追我逃的游戏,直到夜色黑尽。南泽的军马到底是不如乌骝马持久,这支队伍也不像陈忆安那支精兵一样有许多善射之人,渐渐地还是被怀英等人拉近了距离。眼看着黑骑就要将他们追上,忽然间,前面的火把全部都灭了,四周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们追得匆忙,未来得及点上许多火把,此刻骤然丢了敌人的踪影,这才忙不迭取出火把引燃。周遭渐渐明亮起来,一大群人聚在一起,照亮了方圆数十丈的土地。只见四周不再是一望无际的广阔荒漠,而是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处峡谷,两边都是高山,山壁刀砍斧凿一般,山势在峡谷尽头渐渐收缩,形成一个葫芦口,宽度不到十丈。而那队熄了火把的南泽军,正陈列在葫芦口静静地等待。   怀英心中一凛,已知中计,下意识地就要喊撤。但当他回头看去,却见峡谷的另一边,陈忆安领着他的两千多精兵刚刚布阵完毕,正好整以暇看着他,露出一个微笑。   计策第三步,诱敌深入。 第27章 计成   “杀——!”   峡谷之中猛然传来一阵浪潮般的呼喝,听得九夷诸人心中一惊。那喊声不知包含了多少浓重的杀气和滔天的恨意,这些南泽人费尽心机将他们前后包围,此刻就像一只捉住了猎物的狼,迫不及待地要将他们分而食之。   “凝神!他们不过数千人,不是我们的对手!”怀英眼见军心不稳,当即喝道。   他说的确是实话。他不知陈忆安还剩了多少人,但南泽此刻的兵马总共也不过七八千人,被围在这处峡谷中的九夷士卒可是有一万余人,其中大半都是最精锐的黑骑。他陈忆安就算是头饿狼,要将他们全部吞了,他也得有那个牙口!   国主下令,首先镇定下来的就是黑骑,他们迅速转变阵型,分为两队各自布在阵前和阵后,将怀英围在中间。这些人向来不将南泽人放在眼里,在他们的印象中,南泽的战马不如他们,士气不如他们,实力更不如他们,实在是不值一哂。但此刻他们不得不正眼看待这些敌人,因为这些人眼里的光芒,比他们见过最凶残的恶狼还要凶猛。   这些南泽士卒毫不多言,策马就冲了上来。黑骑亦收起轻视之色,举刀迎战。真正的战争到这时才终于开始,在这一刻,什么计谋机巧都变得苍白无用,峡谷中只剩下刀刀见血的肉搏,滚烫的鲜血滴落在冰封的土地,刀刃入肉的声响和士卒临死的哀嚎充斥耳廓。   雪,开始下了。   先是零星的雪粒飘落,而后那雪花愈来愈大,也愈来愈密集,漫天的鹅毛大雪层层落在这片峡谷里,给山壁镀上了一层银霜。   戈壁上很少下雨,更是极少下雪,这样的大雪,已有二十年不曾见过了。上一次的大雪带来了千丝城遍地的死亡,原本预兆丰年的大雪,却被边民讳莫如深。这一次的大雪又会带来什么?是另一场死亡,还是一场酝酿的新生?   夜色漆黑如墨,峡谷中火把明明灭灭,时不时映亮眼前的黑暗,映出一片如修罗地狱般厮杀的场景。陈忆安仰头望望四周,暗道一声可惜,如果能在峡谷上布置其他的埋伏,一定能留下九夷更多的尸体。可惜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多余的人手。现在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指间,刚接触就化作一片猩红。他扬起刀砍开一名黑骑的头颅,鲜血混着脑浆溅了他一身。浓烈的腥味飘散开来,而他的鼻子早已麻木了。   南泽士卒无不效死命,如一群扑火的飞蛾疯狂地冲向面前的黑骑,后面的踏着前面的尸体,往往要两条人命才能换回一条,却依然前仆后继。陈忆安一边杀戮,一边旁观着战局,双眉渐渐紧蹙。他们的战力还是太弱了,等南泽的人死完,恐怕只能将黑骑消灭不到一半,这样又如何能给怀英造成致命的打击?   他忽然听见背后传来大片急促的马蹄声响,更是后背透凉,莫非九夷来了援兵?可等他回头一看,却愣在当场。   只见那大队人马阵型严整,火把耀得四野透亮,那阵中高高飘扬着一面旗帜,色泽鲜红,跳动如一簇烈焰。那竟是南泽的军旗!   自从永安城的命令下后,他们已成孤军,这又是哪里来的人马?纵是此刻手持镇边将军令的陈忆安,也一时想不透了。   待那队人马近了前,只见军容严整,个个穿着南泽服饰,面目竟都莫名熟悉。为首一人到了陈忆安面前,见他浑身浴血的模样,不由露出一丝惭愧之色,随即神情坚毅地行礼道:“将军!我们先前临阵逃脱,听闻将军在此死战,兄弟们悔不当初,得了张将军的口信,立即派兵来援。请将军准许我们上阵!”   陈忆安这才恍然,原来这些都是当初邺丘城下那支不愿随他作战的逃兵,原本以为他们已经去了南方,谁知竟去而复返。他望着这些人,忽然觉得眼眶发热,问道:“张迁他说什么了?”   “舍此一身,无愧天地,无愧于心!”   陈忆安背过身去,望着厮杀的战场,哽声道:“准了!你们即刻上阵,快!”   “是!”   又一支生力军的加入,让渐渐陷入劣势的南泽再度振作起来,士气达到了顶峰。虽然身侧满是同僚的尸体,但这群人已模糊了死亡的概念,唯一的念头只有杀敌。黑骑已几乎被杀怕了,南泽人的这种打法,根本是以一命换一命的方式和他们对换。南泽个个存了死志,他们却没有,他们是九夷的骄傲,怀氏王族手下最精锐的亲兵,怎么能被这样一群疯子消灭在戈壁上某处不知名的峡谷里?他们握刀的手开始不再那么坚定,开始向怀英身边靠拢,这些人战志一弱,其他九夷士卒登时泄气,局势的天平终于开始向南泽那边倾斜。   战阵最中央,忽然传来一声骏马的长啸。只见一匹通体纯白的高头大马猛然跃起,直直跨过遍布血腥的战场。陈忆安仰头,只见身着甲胄的怀英居高临下地望着他,杀气萦绕周身,健硕有力的马蹄直冲他而来,仿佛下一刻就要踏碎他的头颅。陈忆安看着他,没有丝毫畏惧,只挂着胸有成竹的微笑。怀英都出手了,代表九夷已经陷入了绝地,他们焉能不胜?   “均天”如毒蛇吐信般窜出,直取他的咽喉。陈忆安不敢硬撼其锋芒,猛一仰身,那鞭梢擦着他鼻尖而过,破风声已经刮得他脸上热辣辣地疼。他看见怀英身上还配着一把刀,那刀何其熟悉,古朴的刀身,藏而不露的凛然之气,竟正是唐朔风的佩刀“龙牙”。这把刀竟到了怀英的手里。他心中一惊,不由扬声问到:“唐将军怎么样了?”   “唐朔风?”怀英冷笑,锵然拔刀出鞘,“他已被押回九曜城,等他说出所有该说的东西,就是他的死期。”   怪不得他在九夷大营中寻不到唐朔风的踪影。陈忆安知道了这事,也不感到悲伤,反而有一丝坦然,只道:“还活着就好。”   “活着?恐怕还不如死了。”怀英将“龙牙”挥出,犀利的刀锋触到几名南泽士卒的身体,仿佛砍入一块豆腐般轻易将他们断成了两截。他的“均天”仍旧锁定在陈忆安身上,想要如法炮制将他活捉,可陈忆安只是游斗,并不正面交战。   “你们九夷有入主永安的野心,我们南泽就不能一路打进瀚海原,踏平九曜城?”陈忆安冷笑,在他的步步紧逼下又后退了一步。   “就凭你们?”怀英已经动了真火,他的“均天”再没有分毫迟疑,陈忆安甚至没有看清它的轨迹,手中的佩刀已经被缠住,怀英手腕一抖,一股大力袭来,刀刃片片碎裂,而陈忆安本人也吐出了一口鲜血。   “你莫忘了是谁烧毁了你的大营,是谁把你引以为傲的黑骑堵在这里屠杀,你自信满满地在根基未稳之际就攻打南泽,结果呢?”陈忆安丢掉手中的残刃,笑道,“我告诉你,你永远不可能入主南泽,因为有千千万万像我们一样的人拦在你南下的路上,倒下一批,还有第二批,第三批,你不妨试试,是我们南泽人先倒完,还是你九夷先死绝。”   “这是你的遗言吗?”下一秒,“均天”直扑他身躯而来,陈忆安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只闻“喀啦”一声,他的臂骨如腐朽的木柴般被轻易折断,剧烈的疼痛令他眼前一黑。他猛地一咬自己的舌尖,稳住心神,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拽住了缠在自己左臂上的“均天”。再给怀英出下一招的机会,他恐怕就会变成一堆碎片。   不得不承认,怀英的实力的确恐怖,可他空有这样的实力,或许能成为一个很好的战士,却不是一个合格的主将,更不是一名合格的君王。他穷兵黩武、贪功冒进、不计得失,麾下空有一支以一当十的精兵,却被他使唤得好像是一把名刀拿在一名孩童的手中,空有锋利的刃口,却总也斩不到敌人的要害。如果这样一支军队在唐朔风的手里……可惜现在思考这些,都已变得无意义了。   怀英使力一拽,陈忆安身下的骏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在沙地上留下两个深深的足印,纹丝不动。陈忆安额头上满是冷汗,抬眼觑向杀气腾腾的怀英,竟然反倒长笑出声:“再告诉你一件事,这两支伏兵,并不是我最终的部署,你有没有想过,现在你的大营,会是怎样一番场景?”   “……!”怀英的脸色终于剧变。   方才南泽对九夷的大营的突袭只是放了一把火,没有造成过多杀伤,也没有机会去毁坏全部的粮草军需。但现在就不同了,九夷所有的精兵都被堵在了这个峡谷里,而这里厮杀如此惨烈,任谁都会下意识地以为陈忆安已经将所有的人马都派来了峡谷,根本不会料到他竟还留有后手。现在大营里只有数千的人手,大都是些后勤人员和伤患,那些人忙着拯救燃烧的废墟,做梦也不会想到刚刚离开的南泽人竟又会杀个回马枪,必定毫无防备。   在营中都是老弱病残,且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南泽的最后一支队伍瞄准营中的军需和粮草,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发起突袭,结果又会如何?   这才是计策的第四步,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怀英终于意识到,自己败了,败得好彻底,当初满怀信心地进军南泽,最后仅仅换来了五座空城。他耗费十余年心血训练的黑骑,九夷的两万精兵,终是被这个少年以性命为代价,硬生生地埋葬在了寒冬的荒原里。南泽或许真的气数未尽,先是唐朔风,后是陈忆安,还有那个射出惊天一箭的不知名的年轻人,这样的人前仆后继地阻拦着他的脚步,身旁有一批又一批的人用尸体挡在他前进的路上,他当真有能力扫开这全部的障碍,完成一统天下的夙愿么?   “均天”倏地收回,带回了鲜血淋漓的半截断臂。怀英策马回阵,扬声道:“诸人听令!不惜一切代价突围,撤回大营!”   天,亮了。 第28章 归国   黎明的晨曦中,这场惊天的杀戮终于接近了尾声。   尸体在峡谷中垒起,到最后谷中几乎连个插脚的地方都没有。土地已经成了一片通红,干硬的冻土变得湿软,长靴踩在上面,血色漫过靴底半寸。黑骑已经阵亡五千以上,撤退的命令一下,剩下的顿时爆发出无比的求生欲望,他们收拢兵刃,将马匹挤在一处,结成严密无比的阵型,预备靠着乌骝马的冲力突出重围。可南泽岂会让他们轻易得逞,毫不犹豫地拦在他们面前,里外将峡谷出口死死围住,意图再明显不过:想出去?踩着我们的尸体再说!   “冲!”   一声令下,血肉横飞。马群受骑士驱策,嘶鸣着奔向前方的人墙。黑骑刀尖朝外,随着冲势劈开南泽士卒的躯体,一时人仰马翻。泼天的血色落地,人身马身滚在一起,杀得黑骑也手腕发麻。不停有人被地上的障碍物绊倒,但此刻无论是谁落在地上,迎接他的立马就是一阵乱刀。双方都杀红了眼,一方求死,一方求生,团团挤在谷口,谁都不肯后退半步。   在付出了又阵亡上千人的代价后,余下的黑骑终于护着怀英突出了重围。他们不约而同地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来,但此刻容不得他们多想,他们必须立即赶回大营,尽一切可能挽救他们的粮草和军需。   九夷残军飞驰而去,马蹄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串殷红的脚印。   陈忆安醒了。他全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晕过去的,或许是被“钧天”硬生生撕下一条臂膀的时候。现在伤口已经被包扎了起来,他仍旧骑在马上,面前是狼藉一片的战场。飞雪如瀑,几名同僚将他护卫在中间,他努力睁开模糊的双眼,只见一些血红色的影子正艰难地朝他的方向靠拢。   这一役,峡谷中留下了六千多黑骑的尸体,南泽的尸体比他们更多,却辨不清数量,只因大多都已残缺不全。大雪将他们渐渐覆盖,那些形态各异的死者大睁着眼睛望向天空,大半都不曾瞑目。他的目的达到了,他却不敢说自己胜了,面对这地狱般的场景,谁若说自己胜了,那他或许已经不能再算是个人。   那些影子近了,陈忆安才看清是幸存的同僚,个个身上带伤,总共不过几百。上万的人命,就在这血色的一夜中挥霍了个干净,疯狂得不真实。他们在几个时辰前还会哭会笑,会一腔热血地同他请命,却转眼就变成了一地残肢。陈忆安艰难地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摸到了满手的血。   “为什么救我?”他虚弱地问道。   “张将军说,要您活着回去。”一名同僚答道。他的语气见不到丝毫欣喜,反而满是悲伤。   “回去做什么?”陈忆安反问道。数名同僚面面相觑,却一个也答不上来。   “我的事情已经做完了。”陈忆安道,“你们回去吧,回去找张迁,好不容易活下来的性命,不要辜负天上看着你们的神灵。”   “那将军你呢?”   陈忆安按着断臂的伤口,望着极遥远外九夷大营的方向,久久不答。   九夷大营,废墟还冒着滚滚烟气,士卒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被烧得只剩下几根木料的营帐之间,地面宛如被染料浸透的花布,鲜血白雪和黄土交织在一起,显然一场同样惨烈的战斗才刚刚结束。   怀英立在这片营地前,久久未发一言。他们还是来晚了。   这支南泽人数不多,已经被伏伶率领留守的九夷士卒尽歼于此,可他们却给大营造成了致命的损失。从九夷运来的粮草已经被毁了七八成,军械药品等物被毁了九成。在知道事不可为时,伏伶将全部的兵力都派去守卫粮草,可纵使如此,剩下的粮草也仅够三日之用。   九夷军,已经完了。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得面对这几近全军覆没的结局。   飞雪一刻不停,将千里荒漠变成了一片死域。从此处回到九曜城至少十五日的行军,他们却连马草都不够。后方是属于他们的五座空城,再后方是张迁守卫的数座关隘,可凭这些又伤又疲的残军,还有能力去攻打那些城池吗?   如果换作三个月前的他,或许仍会决定拼死一搏,可他现在已经不敢搏了,他宁可保存仅剩的实力去赌一赌千里归国的路途,杀马而食,取雪水而饮,也不敢再轻易涉足南泽的边城。   “传我的命令,你们……”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吐出每个字都无比艰难,“你们去那几座城中搜索一番,有任何军需之物,或是粮草,全部带上,即刻归国。”   他说完了这句话,却见身边的黑骑大都面带犹豫,不为所动,便问道:“怎么,你们连我的命令都不听了吗?”   “国主,只是这大雪……”   怀英极目望去,视线一片花白,不由心中一沉。雪下得比刚才还要大,视线望出去三丈外都有些模糊,唯一指引方位的东西只有罗盘,什么山势河流城郭皆不可见,连路边的杂草都被彻底埋住。贸贸然冲进大雪里,谁能保证安然返回?   要入城,只有等雪停。可谁知道这雪什么时候会停?他们的粮草能支撑到那个时候吗?   “国主……”忽然有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怀英低头看去,只见伏伶踩着大雪,一脚深一脚浅地挪到了他的马前。他脸上沾着血,气息微弱,艰难地动了动双唇,道,“我来请罪。”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九夷的残军,都是一副重伤后站立不稳的模样。   “均天”一瞬间就缠上了伏伶的脖子。有那么一瞬间,怀英真的想将他立毙当场,如果不是他一时疏忽放走了陈忆安,九夷安能落到今天的下场?   “我知我死罪。国主请动手吧……就算不动手,我也命不久矣。”   “国主不可啊!大人之前拼死护卫粮草,已经受了重伤,何况大人一直为我九曜鞠躬尽瘁,没有取死之道啊!”一名幸存的士卒忙求情道。   怀英静默了一会儿,问他:“你说你命不久矣?”   伏伶捂着嘴咳嗽了一阵,再挪开的时候,掌心里全是黑色的血,那是内腑受了重伤的迹象。   再望望周围的下属,伤的伤,病的病,一股绝望弥漫在四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死亡,从昨夜开始就成了再平常不过之事,再多杀一个,并不能给已经坏到极点的情况带来任何改变。   “我们要回九曜城了,你……”怀英收回“均天”,平静地看向他。   伏伶摇了摇头。   怀英明白了他的意思,一颔首,就要带着大军离开。   “等等!”伏伶忽然出声拦道。   怀英回头,征询地看向他。   “南泽人还会回来。我有这种感觉,他们虽然已经死了大半,但剩下的人不会放弃,必定会尾随着撤退归国的队伍而去。”伏伶又咳嗽了一阵,续道,“如果能留下一支队伍阻拦他们……”   伏伶说这些话的时候,神色多少有些不自然。怀英的思绪转了一会儿,已经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也明白了自己必须要作出的一个选择。这个选择让他不由感慨世事的荒谬,乃至于竟苦笑出声。   九夷剩下的这些人是不可能全部回去。粮草最多够吃上三日,如果人数少上一半,那么这个数字就变成了六日,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假如他放弃所有的伤兵和老兵弱兵,只留存下精锐,那么这些精锐回到九曜城的概率就会大上三成。他明白自己不得不做出选择,因为他是一位君王,一名上位者。人命,有时候必须被当成数字来对待,再不情愿,也得有所取舍。   “准了,这两千人留给你,随你全权指挥。”怀英说完这句话,拨马回头,甚至不敢正视那些被放弃的士卒脸上的神色,只同余下的黑骑道,“我们走!”   伏伶目送着他们离去。空无一物的大营,什么都没有留下,废墟上的烟气都已经散尽,飞雪将一切覆盖。他捂着嘴,又猛烈地咳嗽了一阵,好容易平静下来,默默用袖口揩抹去唇角的血迹。他静了一会儿,对那些留下来的士卒道:“我知道你们一定恨我。但我从未想过要你们去死。九夷人向来都将命令看作至高无上的存在,但我的命令不是要你们去送死,而是好好活下去。”   “我之前没有骗你们。南泽人会来,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我们还有最后一仗要打,打完这一仗,你们就自由了。边境的五座城,都是空城,城中却还有些存余,足以度过这个冬天。等雪停了,你们就散了吧,去那些城里,或是等开春再回翰海原,随你们自己决定。”   九夷的士卒面面相觑,他们原本以为自己被怀英抛弃了,但听了伏伶的话,对死亡的恐惧顿时从心头散去,他们也是在苦寒之地长大的人,多少都知道如何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只要给他们足以遮风避雨的屋子,一点食物,活下去又有何难?这些人顿时心头一宽,渐渐振作起来。   “那大人你呢?”一名士卒问道。   “早说过,我已没多久好活了。”伏伶转过头来,竟笑道,“等解决完这桩事情,就是我离开的时候。” 第29章 逃离   风雪终于小了,天地之间银装素裹,一派苍茫。岩山下背风的角落里隐藏着一处山洞,洞口透着微弱的光亮。几十个南泽军正围着篝火,火上架着一口铜锅,旁边躺着一头死去的雪鹿。他们用随身携带的小刀割下鹿肉,丢进铜锅里熬煮,一边倒入仅剩的一些粟米。洞里弥漫着浓烈的食物香气。   伤兵们倚靠在洞壁上,接过同僚递来的陶碗,喝下滚烫的肉汤,渐渐地脸上都回复了几分血色。他们身上的军服都还不曾换过,沾满了血污,可他们浑不介意,勾肩搭背地和身旁的同僚开着玩笑。   “老大,你真的决定了?”   一支队伍死得只剩几百人,将不将,兵不兵,称呼也变得随意起来。陈忆安可算是受伤最重的那个,一条胳膊早疼得都麻了,虚弱地靠在那儿,提不起半点力气,只道:“我决定的事情不会再更改,只是你们没必要陪着我一同赴死。”   几个南泽军士面对面瞧了一眼,苦笑道:“老大,你觉得我们还能活吗?”   “什么意思?年纪轻轻的,怎么就不能活了?”   然而他们只是苦笑。半晌,才有一个人低低地道:“兄弟们全死了。就连爹娘也在九夷人攻城的时候去了,剩下我一个。你说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洞中一片压抑的寂静,过了一阵,又有一个人道:“老大,不怕你笑话,我从小就是个孤儿,这辈子的亲人就只有一个一起参军的哥们儿,昨晚他死在了战场上,死的时候眼睛还没闭上。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下去陪他。”   还有人道:“老大,听说你也是从永安城过来的,我也是。我们这些人本来早就觉得自己死了,多亏了唐将军和你,才有了点活下去的盼头。现在朔方城也没了,朔方军也没了,永安咱们回不去,一起来的兄弟都不在了,活着没意思。还不如还不如跟着一块儿到地下,至少那儿还有人陪咱们喝酒吃肉。”   “是啊。”顿时有许多人附和起来。   陈忆安想起在永安城读书的时候,曾经听闻那些惨烈的战争,战后有不少士卒都会性格大变,瞧着身强体壮的一条条汉子,郎中也检查不出什么毛病,但偏偏就是一天天憔悴下去,最后忧郁而死的也不在少数。想来就是因为亲人朋友都在战争中死去,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留在世上,像是一群人去赴一场宴会,唯独漏下了自己,那种强烈的孤独和失落感能将一个人活活逼疯。   他又何尝不是如此。   这个世界不过是一个孤独的坟墓,举目四顾,周围都是过客,无人和他有所交集。如果不是因为某个人,他或许早也去了。   年轻又如何,不过弱冠的年纪,心中却已垂垂老矣。   “那好。”陈忆安支撑着坐起,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同僚,那些人也看着他,目光灼灼。他咳嗽了一下,攒了攒仅剩的力气,开口道:“睡两个时辰,然后拿上武器,随我去阻截九夷人的残军。”   “是!”明明是一件有死无生的事,大家却都兴奋起来,高声领下了命令。   雪停了。陈忆安谢绝了旁人的搀扶,走出山洞。昨夜有几个士卒因伤势过重死去,他们没有时间去打理尸体,便用雪将他们埋住。此处离那个峡谷不远,他们便在谷口立了一块碑,碑上没有写名字,那死去的无数同僚的名字,又岂是区区一块石碑能够写下的。做完这些事,所有人单膝跪地,对着这块无字石碑磕了三个头,而后纷纷跨上骏马,在雪地里绝尘而去。   之前的风雪如此猛烈,九夷军定不会走上太久。可大雪也有坏处,那就是他们的足迹都被彻底覆盖,无人知道具体的行进方向。陈忆安思索了一会儿,道:“去古河道。那里避风,他们要在雪里行军,只能走那条路。”   古河道里也积着厚厚的白雪,一人高的蚕丝草被压弯了腰,几乎伏在地上,马蹄一踏它们就来回弹动。走了许久,他们终于看到了前方出现了稀疏的足迹,堪堪被覆盖了一半,显然是雪停后不久前刚留下的。再循着那足迹向前追去,草丛渐渐稀疏起来,视野变得开阔,古河道接近了尽头,前方又是一望无际的荒原,顺着这个方向再向西走三天,就进入了九夷国的范围。   陈忆安默默计算了一下,黑骑刚刚离开此地不到一个时辰,只要他们敢停下哪怕片刻,就会被他们追上。   他一扯马缰,就要下令。忽然间,前方的雪地泛起了一片反常的波纹,大片的蚕丝草发出簌簌轻响,有什么东西正在雪下移动。南泽众人大惊,定睛看去,那竟是一个个从雪里冒出头来的活人。雪积得太厚,他们又是蹲伏的姿势,有草丛遮蔽,隐藏极深,距离不过十丈,之前竟无一人发觉。   看清了他们身上的九夷服饰,倒先把这队南泽硬生生吓了一跳,以为黑骑去而复返,但定睛一看,却发现那只是一队又伤又疲的残兵,南泽这边也是强弩之末,双方看来倒似是半斤八两。南泽士卒提起了刀,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九夷人也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同样拔刀出鞘,刀锋亮得像雪。在那林立的刀兵中缓缓走出一个人来,衣衫上沾满了血与火的痕迹,脸色煞白,凌乱的鬓发在风中拂动,仰头默默地看着陈忆安。   陈忆安看着他,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未发一言。   “要去追击怀英吗?”伏伶带着一丝笑对他道,“先踏过我的尸体吧。”   陈忆安宛如被一桶冷水从头浇下,僵硬了片刻,缓缓地吐了一口气。他差点都忘记了,这个人对九夷的忠诚,就像他对南泽的忠诚一样,这是横在他们中间毕生无法跨越的鸿沟。一个男人,就注定了他要用生命去捍卫自己的国家和信仰,仇恨永远不可能因为对一个人的感情而放下。   他们都背负着成千上万条性命,唯一能使之化解的仅有死亡。   “战吧,陈忆安,不要让我看轻了你。”伏伶背过身去,“你已经放过了我一次,不必再有第二次。”   陈忆安知道,他指的是那回在九夷大营,他的帐中。可他提什么都好,为什么偏偏要提这个?   他摇了摇头,命令道:“战。”   厮杀已成了某种麻木的影像,血色映在他的眼瞳里,已激不起丝毫的波澜,他只感到深深的悲哀。这些年轻的生命本该有着大好的前程,有美满的家庭,妻子儿女,却选择把生命挥霍在这里,赴死时脸上只有坦然。陈忆安想拉住他们,却没有力气,也不知道这么做的借口,毕竟他自己也要死了。一只断臂挂在胸前,另一只手提着死去的同僚留下来的刀,刀上的血迹在严寒中凝成了暗红色的块。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也很不好看,这一天来,伤口一直不曾止血,已经将他的生命都带走了。   南泽士卒浴血奋战,起初与这支九夷残军战了个旗鼓相当,但毕竟人数上处于劣势,已经开始节节败退。陈忆安知道,他们已经没有余力再去追击怀英的黑骑了。这场战争,必将以南泽全军覆没为结局,在这条古河道中划上一个句号。   一名南泽士卒将刀刺入一名九夷士卒的胸膛,不及拔出,他已被另一人捅穿了腹部。濒死之际,他爆发出一声怒吼,长刀带着一串血珠从尸体中抽离,被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阵中的伏伶掷去。伏伶眼见刀锋朝自己袭来,不闪不避,只静静闭上了眼睛。谁知耳畔忽然传来一声金铁交击的脆响,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他睁开眼,只见陈忆安策马立在他身前,被磕飞的长刀滚落在雪地里。他惊讶地抬头,却见陈忆安丢开手中已经破损的佩刀,朝他伸出一只鲜血淋漓的手。   他没有做任何解释。伏伶握住他的手,跨上了他的马背。   这匹南泽军马也是又累又乏,可它也有灵性,像人一样依旧支撑着不曾倒下。陈忆安摸了摸它的耳朵,轻声道:“去吧。”于是它撒开四蹄跑了起来,跑进了无边的雪原里,将已经接近尾声的战场远远抛在了身后。   太阳出来了。一轮金盘遥遥地挂在天际,离地平线很近,将他们的影子映在雪上,拉得很长很长。人说大雪预兆着丰年,也预兆着难得一遇的晴天。虽然空气仍旧寒冷,可风平浪静,听不到杀戮之声,阳光照在身上也有了一丝暖意。   “你果然还是个懦夫。”伏伶道。   “是啊。”陈忆安回答,“临死之前想任性一把,不想看见兄弟们的尸体,也不想看见你死在别人手里,只能这样了。”   “你身上好冷。”伏伶忽道,随后他解开自己的外衣,把陈忆安裹在了里面,接过了马缰。   一个多月前,九夷围邺丘城的那个夜晚,陈忆安带着伤出城寻他,夜里寒凉,他也是这样保存着他的体温。可这一次,却再也暖不热了。   陈忆安握了握他的手,却见他指甲泛着一层可怖的紫黑色,记忆中从来滚烫的手掌比冰还冷,不由惊道:“你怎么……”   “我服了毒。”伏伶笑道,“这条命,最多还能留四个时辰。”   “为什么?”   “不想看见你死,不想一个人活,就只好这样了。”   陈忆安听了他的话,默然不语,最后笑了:“那正好,我们一起聊聊天,晒晒太阳,就这么走一会儿,不去想其他的事情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伏伶抱紧了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脊背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大结局。 第30章 尾声   阳光很温暖,很安静,广阔的雪原一览无余,只有两人一马静静地走着。骏马仿佛也耗尽了力气,速度开始慢下来,时不时要低垂着头歇上一会儿。马上的人全不介意,松松地挽着缰绳,也懒得去驱策它,随它走到哪里就是哪里。   “这辈子唯一的遗憾,就是答应的事情没有做到。”陈忆安道,“本来说好带你去永安城看看的。”   伏伶挑了挑眉:“下辈子再说吧。”   “下辈子……真的有那种东西?”陈忆安喃喃,“虽然以前在永安城的时候,经常看见别人去庙里祈福,求什么来生,我从来是不信的。他们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人一辈子做的事情,哪里是简单的善恶可以概括的了的。”   “谁知道呢。有这种东西,总好过没有。”   “如果有下辈子,你要做什么?”   “下辈子我要投胎到永安城,去看看你说过的那些东西。”   “……其实永安城并不是个好地方。看着光鲜,里面其实是一团烂泥。人在那里过得一点都不自在,天天想着怎么勾心斗角,互相陷害。还不如去你说过的九曜城,冰原之中四季如春的地方,生长着奇花异草,听上去就很美好。”   “也不过如此。同样都是人与人之间两面三刀,不能坦诚相待,为权力而争执。”   “如此说来,这世上是哪里都去不得了?”   “也不尽然。我听说有一些地方,没有战乱侵袭,没有俗事烦扰,三两户人家安居乐业,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些地方或藏在深山,或藏在偏远之地,虽没有去过,但总是在的。”   “我也喜欢那样的地方。当真有这样的地方,以后就去那里定居。”   “那便一言为定。”   骏马低下头,慢慢停住了脚步。它的眼睛开始浑浊起来,眼皮耷拉着,昏昏欲睡。   “它太累了。”陈忆安摸了摸它的耳朵和鬃毛,“连续两天没有休息,吃得也不够。它可能也……”   仿佛应了他的话语,马儿忽然蜷起四肢,跪在了地上。它留恋地看了一眼两名人类,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陈忆安伸出手去探它的鼻息,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没有感觉了,他只好把脸贴过去,静了一会儿,终于确定它已经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伏伶解下外衣披在他的身上,伸手将他扶起。陈忆安却接过衣服,盖住了这匹沉睡的马儿。   “走不动了,就在这里坐一会儿吧。”   “好。”伏伶自然不会拒绝,两人坐了下来,靠在马身上。   “许久都没有这样自在了。”陈忆安道,“不用为任何事情奔忙,不用担着那些压死人的责任,只需要静静看着太阳,什么都不做就好。”   伏伶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挽着他那条完好却已僵硬的胳膊,道:“你好像还欠我一句话。”   “什么话?”   伏伶的脸颊渐渐红润起来,带着些微的局促、颇有些羞赧地道:“自从那次在邺丘城外……你不顾生死地出城寻我,我就已经彻底喜欢你了。这份心意,一直都没有变过,无论后来又发生了什么,我一直把你当作……当作相伴一生之人。在大营中那么对你,是因为我真的很想把你留在身边,我怕你离我而去,怕得要死,虽然最终你还是离开了……”   他啰啰嗦嗦、磕磕绊绊地说了一堆,最后问道:“我只想知道,你对我,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   陈忆安偏过头去看着他。伏伶避开了视线,但很快又回转过来,清澈的眼睛牢牢地锁住了他。陈忆安摸了摸他的脸颊,这双眼睛和他第一次看见的那样,就像是绿洲的湖水,里面沉着天上的月光。   “我爱你。”他说。   伏伶笑了,他一把抱住了陈忆安,把脑袋埋进了他的怀里。陈忆安抬手抱住了他,却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冷了。那一丝红润从他的脸颊上迅速褪去,他安静地闭着眼睛,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好好睡吧。“陈忆安低下头,吻了一口他的发顶,“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龙景二十八年秋,九夷国主怀英率麾下精兵对南泽边境朔方城发起突袭,南泽镇边主将唐朔风及张迁等人率边军拼死抵抗,展开了为期两月余的战争。这场战争将一个少年将军的名字留在了史书中,他或许不像那些战功无数的名将那般为人耳熟能详,但他立下的功劳却令许多征战多年的老将都难以望其项背。在唐朔风被俘、边城被人出卖,战局几乎陷入绝境之际,他凭一己之力将剩余的边军打造成了一支悍不畏死的铁军,在付出了全军覆没的代价之后,这支孤军成功地消灭了六千余黑骑、万余九夷士卒,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龙景二十八年冬,怀英率领三千余残军撤回九曜城。他无疑是十分不幸的,二十年难遇的大雪令鸟兽绝迹,回国的路途可说是举步维艰。他们不得不杀掉了所有的战马,听说纵使如此依然无法养活所有的黑骑战士,许多人就这样在半途中死去,尸首无人收敛,袒露在冰雪之中。待二十天后这支队伍到达九夷,已经和野人无异,就连怀英都是一副憔悴之极的模样,简直比打了败仗还要凄惨无数倍。   史书记载了这位少年将军英武的事迹,却没有提到他最后的结局。听说他原本准备带领剩余人马去追击九夷的残军,却在古河道中中了九夷最后的埋伏。那一战以南泽失败告终,但最后幸存士卒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却没有发现主将的尸体。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这成了史书上的一个谜团。有人说他尸首已经残破不可寻,还有人说他或许根本没死,种种说法五花八门,但只有一种可以肯定,那就是在战后再无人见过他的踪影。   这一战意义非凡。怀英倾举国之力攻打南泽,千里奔袭,耗尽了粮草和金银,最后不过换来五座空城。这对九夷造成了无比沉重的打击,一度引得国内局势动荡,令这位年轻的君王不得不花去大量精力再度整合内政,无暇再思考南征之事。待他再度恢复元气已经是两年以后,但那时南泽的局势也已大变,这却是后话。   张迁率领边城百姓南迁之后并未就此置他们于不顾,而是妥善分配了安置之所,开春之后又联系地方守备置办房屋田地等物,这些人或务农或务工,倒也安居乐业。他或许不是一个好的将军,但对国家和百姓的确忠心耿耿,做起这些事来兢兢业业,不敢有半点怠慢,博得了一致好评,声望水涨船高。   在听闻边军全军覆没、陈忆安生死不明后,这个已过中年的汉子竟也淌了好一阵泪水,随即命人在北方树立了一块高大的石碑。这块石碑上没有刻字,因为陈忆安等人虽为国尽忠,却是违抗王命的逆党,他们的名字是不能留在碑上的。但边境的百姓都知道那碑是为谁而立,一连数月,碑前拜祭之人络绎不绝。   战事结束后,张迁派了数队人马前往雪原寻找陈忆安的踪迹,皆无所获。开春雪融之后又派出数队,同样如此。与此同时,不停地有各路高手前往千里之外的九夷王都,试图营救据说仍被囚禁的唐朔风。可这些人就如清晨的露水一般,无论派去多少,全部蒸发无踪,没有一个带回消息……   历史的车轮,仍在向前不停滚动……   【完】   作者有话要说:   那么,这本书就这样完结了。我觉得我写了个HE,嗯,大概吧……   新人新作,有很多不足的地方,读者大大们如果有什么想法,请尽情地向我砸意见,所有评论的都是小天使。鞠躬。   《南泽纪年》第二部 《长生录》会在某个良辰吉日开启连载,敬请期待。这部书会写《朔方旧事》之后的故事,也会是一篇真·HE,风格会比这篇轻松很多。请大家多多支持!感谢!(不善言辞的我……)   小说下载尽在http://www.bookben.cn - 手机访问 m.bookben.cn - ★★书本网论坛★★.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